渔港的晨雾还没散透时,沈鹤临已经踩着露水爬上了老房子的屋顶。祁砚秋说要去码头看渔船卸网,让他在屋顶等着,说等会儿会带回来最新鲜的海蛎子,用炭火烤着吃,鲜得能掉眉毛。
竹椅上还留着昨晚的温度,沈鹤临坐下时,指尖蹭过椅面的木纹,像触到了段温吞的时光。他从帆布包里拿出速写本,翻到新的一页,笔尖刚落在纸上,就看见雾里飘过来个小小的影子——是只三花猫,尾巴尖沾着点银白的霜,悄没声地跳上屋顶,蹲在他脚边,绿眼睛亮得像浸了露水的翡翠。
“是祁砚秋养的那只?”沈鹤临戳了戳猫的耳朵,软乎乎的,带着点海雾的凉,“他说你叫‘墨墨’,因为总爱偷喝他砚台里的水。”
墨墨“喵”了一声,用脑袋蹭他的手背,喉咙里发出呼噜呼噜的响,像谁在轻轻哼着不成调的歌。沈鹤临笑了,拿起笔,在纸上画下猫的侧影,雾在它身后漫开,像层柔软的纱,把那点绿眼睛衬得格外分明。
画到第三笔时,听见雾里传来祁砚秋的声音,混着海浪拍岸的轻响:“沈鹤临?”
沈鹤临抬头,看见祁砚秋站在木梯顶端,肩上扛着个竹筐,网眼缝隙里漏出点海蛎子的银白。他的额发被雾打湿,贴在眉骨上,鼻尖冻得发红,却在看见屋顶上的人时,眼里的光突然炸开,像雾里窜出的星火。
“下来接我一把,筐有点沉。”祁砚秋笑着晃了晃竹筐,海蛎子碰撞的脆响在雾里荡开。
沈鹤临跑过去时,膝盖被竹椅磕了下,疼得他龇牙咧嘴,却顾不上揉。他扶住竹筐的另一头,指尖触到祁砚秋的手,凉得像块冰,却带着种让人安心的糙。“怎么不多穿点?”他皱眉,把自己的围巾解下来,往祁砚秋脖子上绕了两圈,毛线的暖瞬间漫开。
“怕你等急了。”祁砚秋低头时,呼吸扫过沈鹤临的耳廓,烫得他猛地缩回手,指尖不小心碰翻了竹筐,海蛎子滚了一地,在瓦片上划出细碎的响。
两人蹲在屋顶捡海蛎子时,墨墨也跟着凑热闹,用爪子拨弄着圆滚滚的壳,玩得尾巴直晃。沈鹤临看着祁砚秋专注的侧脸,晨光正慢慢穿透雾层,在他睫毛上镀了层金,连那道被颜料染深的眉骨,都透着点毛茸茸的暖。
“周老说,我们的《渔港日出》可以送去参加国际展。”祁砚秋忽然开口,手里的海蛎子在阳光下泛着珍珠般的光,“他说……画里有‘人味儿’。”
沈鹤临的心跳漏了半拍,捡起枚最大的海蛎子,壳上的纹路像幅缩小的地图。“是因为墨墨?”他故意逗他,“还是因为你偷偷在礁石上画了两只麻雀?”
“是因为你。”祁砚秋的声音很轻,却清晰地钻进耳朵里,像海雾里突然落下的雨,“因为画里的光,总追着你的影子跑。”
沈鹤临的指尖猛地攥紧了海蛎子,壳的边缘硌得掌心发疼。雾已经散得差不多了,远处的海平面露出道金红的线,像谁在天边划了道口子,把光都漏了出来。他看着祁砚秋眼里的自己,忽然觉得那些藏了很久的话,像被晨光晒醒的种子,在心里突突地冒芽。
“祁砚秋,”他开口时,声音带着点自己都没察觉的颤,“我以前总怕……怕你觉得我不够好,怕我这颗病过的心脏,撑不起两个人的重量。”
祁砚秋放下手里的海蛎子,转过身认真地看着他,黑眸里的光比日出还亮:“我知道你的所有样子,掉眼泪的,发脾气的,把画具摔在地上说‘再也不画了’的……可我最喜欢的,还是你拿起画笔时,眼里藏不住的光。”
他伸手,指尖轻轻碰了碰沈鹤临的眼角:“就像这渔港的雾,看着浓,太阳一出来就散了。你的那些怕,在我这里,都不算什么。”
墨墨大概是觉得没意思,跳下屋顶,踩着瓦片跑向画室,尾巴扫过窗台上的贝壳风铃,叮铃叮铃的响,像在给他们伴奏。
沈鹤临看着祁砚秋近在咫尺的脸,忽然想起第一次在医院花园遇见他的样子,他蹲在石凳旁,给那丛快枯死的草芽浇水,白衬衫上沾着点泥,却比阳光还干净。原来有些心动,早在那时就埋下了伏笔,像幅慢笔勾勒的画,一笔一笔,藏在草芽的绿里,藏在海雾的蓝里,藏在无数个想说却没说出口的瞬间里。
“我……”他张了张嘴,想把那句在心里盘桓了千百遍的话说出来,喉咙却突然哽住,像被海雾堵住了。
祁砚秋没催,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眼里的温柔像涨潮的海,慢慢漫过来,把所有的紧张都泡软了。
日出终于挣脱了海面,金红的光泼洒下来,把屋顶的瓦片染成了暖橙。沈鹤临深吸了口气,迎着那道光,看着祁砚秋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
“我喜欢你。”
不是“我们在一起吧”的试探,不是“你对我很重要”的迂回,是最直白、最滚烫的五个字,像画里那道冲破雾层的光,带着点笨拙的勇敢,和藏不住的欢喜。
祁砚秋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下,像被什么东西击中了。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只发出了点沙哑的气音,最后只是伸出手,把沈鹤临紧紧抱进怀里,力道大得像要把他揉进骨血里。
“我知道。”他的声音带着哽咽,下巴抵在沈鹤临的发顶,“我知道。”
海风吹过来,带着咸涩的暖,卷起两人的衣角,像两只终于舒展的翅膀。远处的渔船鸣响了汽笛,悠长的声音在晨光里荡开,像在为这场迟到了太久的告白,奏响最温柔的序曲。
沈鹤临靠在祁砚秋怀里,听着他比海浪还急促的心跳,忽然觉得心里那片空了很久的地方,被什么东西满满地填住了,暖得发胀。他知道,这只是个开始,后面还有很多话要说,很多画要画,很多日子要一起过,但此刻,只要抱着这个人,迎着这道光,就什么都足够了。
墨墨不知什么时候又跑了回来,蹲在两人脚边,舔着爪子上的海蛎子壳,绿眼睛里映着两个交叠的影子,像幅永远不会褪色的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