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漫过画室的玻璃窗时,沈鹤临正在给《秋巷》的老槐树补细节。细笔蘸着赭石,在树干上勾勒出深浅不一的纹路,像给老树添上新的年轮。松节油的气味在暖融融的空气里浮动,混着窗外飘进来的玉兰花香,织成张柔软的网。
“咔嗒”一声,祁砚秋推开木门走进来,肩上落着片半干的玉兰花瓣。他手里捏着张对折的宣纸,边角被指尖捻得发皱:“林老师刚来过,说初选结果贴出来了。”
沈鹤临的笔尖顿了顿,颜料在画布上晕开个小小的圆点。他放下画笔,指腹蹭过那点突兀的赭石,声音有点发紧:“你……去看了吗?”
祁砚秋把宣纸往画架上一放,展开的瞬间,沈鹤临看见自己的名字和祁砚秋的挤在一起,用朱砂笔圈着,后面标着“合作作品”——是那两幅补完的《秋巷》和《林间》,被林涵硬凑成了一组,老教授当时拍着画框说:“拆开就没那股劲儿了,像把一对儿玉坠分了家。”
“过了。”祁砚秋的声音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笑意,黑眸在晨光里亮得像浸了水的黑曜石,“林老师说,评委特别喜欢两道光的呼应。”
沈鹤临盯着宣纸上的名字,忽然觉得眼眶有点热。他想起补画那天凌晨,祁砚秋把林间的身影画得格外清晰,发白的外套被光镀上圈金边,正好和他巷口那束光连在一起,像条看不见的丝带。原来有些默契不用多说,是你画的光,刚好能接住我画的暖。
“沈鹤临!祁砚秋!”
林宇轩的大嗓门撞开木门闯进来,带着股橘子汽水的甜香。他手里举着瓶冒泡的汽水,瓶身的水珠滴在地板上,洇出串歪歪扭扭的印子:“恭喜恭喜!我刚从公告栏回来,你们俩的名字挨得比颜料管还近!”
他说着就往祁砚秋肩上拍,力道大得像拍鼓:“到时候拿了奖,可得请全班吃饭!我要吃校门口那家的烤鱼,加三倍辣椒!”
祁砚秋笑着躲了躲,手里的画笔差点戳到画布:“先等拿到奖再说。”他的目光往沈鹤临那边飘,对方正站在画架旁,手里捏着支狼毫笔,指尖被颜料染得发红,眼里的光比公告栏的红纸还亮,像落了满地的星子。
李亦明这时抱着摞参展手册走进来,蓝布封面在阳光下泛着浅灰的光。他把手册往画桌上一放,推了推眼镜:“下周六去现场布展,你们俩一起去?那边管食宿,得住两晚。”
“好。”
两人异口同声地应道,尾音撞在一起,像两颗相碰的玻璃珠。说完又同时转头看对方,沈鹤临的耳尖蹭地红了,连忙低头去捡掉在地上的橡皮,祁砚秋则转身去收拾颜料盒,指尖把钛白颜料管拧得咯吱响。
画室里渐渐热闹起来,来看结果的人挤满了走廊,脚步声、说笑声混着松节油的气味,把晨光都搅得发烫。有人围着祁砚秋讨教光影技巧,有人拉着沈鹤临问《秋巷》里的猫是不是真的存在,只有林涵靠在最里面的画架旁,抱着胳膊看他们,镜片后的眼睛里带着点了然的笑意,像藏着个没说出口的秘密。
“别高兴太早。”老教授忽然开口,声音清冽得像冰水滴在瓷盘上,“初选过了不代表什么。”她走到《秋巷》前,指尖轻轻点了点巷口的光带,“真要拿奖,还得看作品里的东西够不够沉,是不是能让人盯着看三分钟,还能想起点自己的事。”
人群渐渐散去,脚步声顺着走廊往远处飘。沈鹤临低头翻看李亦明留下的参展手册,指尖划过“合作作品”那栏,纸质的粗糙感透过皮肤传过来,有点烫。他忽然想起转来那天,自己缩在画室角落削铅笔,祁砚秋就坐在靠窗的位置,指尖夹着支没点燃的烟,侧脸冷得像块冰。谁能想到,几个月后,他们的名字会被写在同一张宣纸上,像段被细心收好的故事。
“在想什么?”
祁砚秋的声音在旁边响起,带着点橘子汽水的甜。他手里拿着两瓶冰镇的汽水,瓶身凝着细密的水珠,递过来时,凉意顺着指尖爬上来,激得沈鹤临打了个轻颤。
“没什么。”沈鹤临拧开瓶盖,气泡“滋滋”地冒出来,像藏在心底的雀跃,“在想布展那天穿什么。”
“随便穿什么都行。”祁砚秋仰头喝了口汽水,喉结滚动的弧度在脖颈间划出道利落的线,落在沈鹤临眼里,像幅没画完的速写。他把空瓶往墙角的纸箱一扔,弧线又快又准,“重要的是画。”
话是这么说,可沈鹤临看见他转身时,悄悄把皱巴巴的衣领理了理,指尖在领口蹭了又蹭。像小时候盼着春游的孩子,表面装得满不在乎,背地里早就把书包里的零食摆得整整齐齐。
下午的自由创作课,画室里只剩下画笔摩擦画布的沙沙声。阳光在地板上慢慢挪动,把画架的影子拉得老长,像群沉默的观众。沈鹤临画得手腕发酸,放下画笔揉眼睛时,忽然看见祁砚秋正对着他的方向速写,铅笔在纸上飞快地移动,炭粉簌簌落在深色的围裙上,像落了场细雪。
“在画什么?”沈鹤临走过去,脚步放得很轻,像怕惊飞了停在窗台上的麻雀。
祁砚秋手忙脚乱地合上速写本,耳根红得像被夕阳烤过:“没什么,随便画画。”他把本子往画箱里塞,动作急得差点碰倒洗笔筒,蓝绿色的涮笔水晃出个小小的涟漪。
沈鹤临挑了挑眉,没再追问。他刚才看得真切,速写本上有个熟悉的身影,正趴在画架上,侧脸被阳光照着,睫毛在画纸上投下小片阴影,连握笔的姿势都和自己现在一模一样。心里忽然像被汽水的气泡填满了,胀胀的,甜甜的。
放学时,林宇轩举着手机冲进画室,屏幕上是家馆子的菜单:“聚餐聚餐!我订了包厢,提前庆祝咱们班有人闯进复选!”他把手机往沈鹤临面前怼,“看看想吃什么,我让老板提前备好!”
一群人吵吵嚷嚷地往校门口走,背包带互相勾着,笑声能掀翻头顶的香樟树。沈鹤临和祁砚秋落在后面,手里都提着画具袋,帆布带子偶尔缠在一起,解开时,指尖不经意地碰到对方的,像有微弱的电流窜过。
“其实……”沈鹤临踢着脚下的石子,声音轻得像风拂过草叶,“我以前总觉得,人多的地方很吵。”
“嗯。”祁砚秋应了一声,放慢脚步等他,影子在路灯下拉得很长,“太吵了,像把颜料往调色盘里乱泼。”
“但现在觉得,”沈鹤临侧头看他,路灯的光在他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纹路,像幅没干透的油画,“和大家一起,好像也不错。”
尤其是和你一起,挤在喧闹的人群里,听着林宇轩跑调的《七里香》,感受着你偶尔碰到我胳膊的温度,就觉得那些曾经的孤单,那些转学后的惶恐,都被这聚集的暖意悄悄融化了,像雪落在手心,变成了温柔的水。
祁砚秋看着他眼里的光,忽然笑了。那笑容很淡,却像把藏了很久的糖拿出来,甜得人心里发颤。他伸手,飞快地捏了捏沈鹤临的手腕,像在确认什么温热的存在,然后又若无其事地收回手,插进口袋里,声音里带着点自己都没察觉的软:“嗯,是不错。”
馆子门口的红灯笼亮了,暖黄的光映着一群年轻的笑脸。林宇轩正站在台阶上喊他们,手里挥着菜单,像举着面胜利的旗帜。沈鹤临看着眼前热闹的景象,忽然明白,有些聚集不是为了喧嚣,是为了让孤单的人找到归属,让藏在心里的话有处可诉,让两个互相在意的人,能在人群里,借着碰杯的动作,悄悄传递没说出口的心意。
包厢里的烤鱼冒着热气,辣椒的香混着橘子汽水的甜,在空气里酿成种让人安心的味道。林宇轩举着杯子站起来,非要和他们碰杯:“预祝沈鹤临和祁砚秋拿金奖!以后成了大画家,可别忘了我们这些老同学!”
玻璃杯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响。沈鹤临喝了口汽水,甜味在舌尖漫开时,感觉到祁砚秋的膝盖轻轻碰了碰他的。他没躲开,反而往那边靠了靠,让布料相触的面积再大些。
窗外的夜色浓得像化不开的墨,包厢里的灯光暖得像幅油画。沈鹤临看着眼前笑闹的人群,看着身边低头吃鱼的祁砚秋,忽然觉得,有些美好的事,就是要在这样热热闹闹的聚集里才显得珍贵——比如此刻杯沿相碰的清脆,比如膝盖相抵的温度,比如空气里弥漫的、藏不住的欢喜。
就像他画里的秋巷,总得有点猫的影子才生动;祁砚秋画的林间,总得有束光才温暖。而这场喧闹的聚餐,是为了让他们知道,前行的路上,除了彼此,还有群人在身后,笑着说“加油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