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雨是缠人的。
淅淅沥沥下了整夜,清晨推窗时,外面的世界已经被泡得发涨。银杏叶吸足了水,沉甸甸地挂在枝头,风一吹,就有几片不情不愿地落下来,在积水上打个旋儿。
沈鹤临把画具往包里塞时,手指碰倒了桌上的相框。玻璃面映出他眼下淡淡的青黑——昨晚没睡好,总想着今天要去海边的事,翻来覆去直到后半夜才迷糊过去。
他对着相框里的自己扯了扯嘴角,想挤出点笑,却怎么也笑不自然。指尖划过玻璃,摸到里面那张夹着的照片——是祁砚秋给的青岛海景,被他小心地塑封了,边角还沾着点颜料,是上次补画时不小心蹭到的。
“叮——”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沈鹤临几乎是立刻摸了出来。屏幕上跳出“祁砚秋”三个字,他的心跳漏了一拍,指尖悬在屏幕上方,迟迟没敢接。
不会又去不了吧?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他用力按了下去。他深吸一口气,划开了接听键,声音带着点没睡醒的沙哑:“喂?”
“醒了?”祁砚秋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混着点雨声,“我在你小区门口。”
沈鹤临愣住了,随即一股热意从心底涌上来,烫得他眼眶有点发湿。“我马上下来!”他说完就挂了电话,抓起包往门口冲,差点撞到门框。
电梯下行的数字跳得很慢,沈鹤临盯着那串数字,手心全是汗。他甚至能想象出祁砚秋站在雨里的样子——大概是穿着那件深色的外套,背着黑色的包,沉默地看着来往的行人,像棵沉默的树。
出了单元门,冷风裹着雨丝扑面而来,沈鹤临打了个哆嗦,却还是一眼就看见了那个熟悉的身影。
祁砚秋果然站在门卫室的屋檐下,手里拿着两把伞,其中一把是折叠的,明显是给别人准备的。他的头发有点湿,额前的碎发贴在皮肤上,侧脸在雨幕里显得格外清晰。
“等很久了吗?”沈鹤临跑过去,喘着气问。
“刚到。”祁砚秋把折叠伞递给他,“撑开吧,雨不小。”
沈鹤临接过伞,手指碰到对方的指尖,冰凉的触感让他瑟缩了一下。他低头撑开伞,伞骨“咔哒”一声弹开,挡住了头顶的雨丝。
“走吧。”祁砚秋率先迈步,黑色的伞面在他头顶撑开,像一朵移动的云。
沈鹤临连忙跟上去,两人的伞沿偶尔碰到一起,发出轻微的碰撞声。雨落在伞面上,发出沙沙的响,把周围的声音都隔了开来,世界好像只剩下他们两个人的脚步声,和彼此的呼吸。
“阿姨今天没事吧?”沈鹤临忍不住问。
“护工看着呢。”祁砚秋的声音很淡,“说了今天要带你去看海,不能再爽约了。”
沈鹤临的心跳又漏了一拍,他低头看着脚下的水洼,里面映着两个模糊的影子,挨得很近。“嗯。”他小声应道,嘴角却忍不住微微上扬。
去海边的路有点远,他们要先坐地铁,再转公交。地铁里很挤,沈鹤临被人群推着往祁砚秋那边靠,后背几乎要贴上对方的后背。他能闻到祁砚秋身上淡淡的消毒水味,还混着点雨水的清冽,让人莫名地安心。
公交摇摇晃晃地往前走,雨还在下。沈鹤临靠在车窗上,看着外面飞逝的街景,忽然觉得这雨下得也没那么讨厌了。至少,它没挡住他们的约定。
“快到了。”祁砚秋忽然说,指着窗外。
沈鹤临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远处已经能看到一片灰蒙蒙的水色,那是海。
公交到站,两人下了车。海风夹杂着雨丝扑面而来,带着股咸腥的气息,比想象中更冷。沈鹤临忍不住缩了缩脖子,祁砚秋看了他一眼,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递了过去。
“穿上。”
“那你怎么办?”
“我不冷。”祁砚秋的语气很坚决,没给拒绝的余地。
沈鹤临接过外套,上面还带着祁砚秋的体温,带着点淡淡的味道。他披在身上,拉链拉到一半,忽然觉得心里暖暖的,连带着海边的冷风也没那么刺骨了。
两人沿着海岸线慢慢走,雨丝被风吹得斜斜的,落在脸上有点凉。海是灰蓝色的,浪涛拍打着礁石,发出沉闷的响声,溅起的水花被风吹散,像碎掉的珍珠。
“和照片上不一样。”沈鹤临说,眼睛亮晶晶的。
“嗯,”祁砚秋看着海面,“照片上是晴天。”
“但这样也很好。”沈鹤临说,是真心的。
灰蒙蒙的海,下着雨的天,身边站着的人,好像比想象中的日落余晖,更让人难忘。
他们在礁石上坐下,伞并排撑着,挡住了大部分的雨。沈鹤临从包里拿出速写本,翻到那片被泼了颜料的海,笔尖悬在纸上,却没立刻落下。
“怎么不画?”祁砚秋问。
“想画得像一点。”沈鹤临看着海面,“想把雨也画进去。”
祁砚秋没说话,只是从口袋里摸出颗糖,剥开糖纸递给他。是橘子味的,比柠檬糖甜一点。
沈鹤临把糖放进嘴里,甜味在舌尖散开。他低头拿起笔,笔尖落在纸上,慢慢勾勒出浪涛的弧度,又添了几笔斜斜的雨丝。
雨还在下,海风裹着雨丝吹过来,带着股咸腥的气息。沈鹤临的头发被吹得有点乱,他却没在意,只是专注地画着。祁砚秋坐在他身边,看着他低头画画的样子,又看了看远处灰蒙蒙的海,眼底的冷意好像被这雨打湿了,慢慢化开了点。
或许,约定不一定非要在晴天实现。
或许,带着雨意的海,和身边人的体温,更能让人记住。
沈鹤临画完最后一笔时,抬头看向祁砚秋,正好对上他的目光。雨丝落在两人之间,像一层薄薄的纱。
“画好了。”他说,把速写本递过去。
祁砚秋接过来,低头看着画。灰蒙蒙的海,斜斜的雨丝,礁石上撑着两把伞的影子,挨得很近。
“画得很好。”他说,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
沈鹤临笑了,眼睛弯成了月牙。
雨还在下,却好像没那么冷了。海风吹过,带着两人没说出口的话,和那颗在舌尖慢慢融化的糖,在这秋日的雨里,悄悄生了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