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满那日,长安城外的麦田一眼望不到头。
徐菱歌乘着马车出了城,沿着官道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在一处地势稍高的坡地上停下来。她下了车,站在田埂上,面前是大片大片正在灌浆的麦子,麦穗低垂,颜色从青绿向浅黄过渡,像是正被阳光一点一点地浸透。风从麦田尽头吹过来,整片麦田像一面巨大的绸缎被缓缓抖开,发出持续而柔软的声响。
怀瑾从车上探出头来,看到那一片麦浪,愣了一会儿才发出声音:“母妃,那片地会动。”徐菱歌把他抱下来,让他站在田埂上,他伸手碰了一下最近的一株麦穗,指腹触到麦粒微微发硬的轮廓,又缩回手:“它扎我。”“还没熟,熟了就软了。”她蹲下来,让他看麦芒在光下的形状,“再过半个月,这些麦子就能收了。”怀瑾站在田埂上,看着那一片望不见尽头的麦田,像是在辨认一样还没有名字的东西。
青禾从车上搬了一张矮凳放在树荫下,徐菱歌坐下来,拿过随车带来的手稿放在膝头。那是一叠新的稿纸,她在上面断断续续写了几个短章,都是关于春末夏初的边角记录。她翻到最新一页,上面写着:“城外麦田已见黄意,风过时声如潮涌。长安城内的书坊正以另一种速度生长着。两者互不相见,却在同一条路的两侧同时向前延展。”
二
回城的路上,马车经过一片新开垦的官地。地里的庄稼比麦田矮一些,是春播的谷子和豆类,长势不算太旺,但整整齐齐的,像是有人认真量过每行之间的距离。路边立着一块木牌,上面写着“民耕官地·贞观十六年春”,字迹是工部统一的格式,笔画端正。
徐菱歌在马车经过时撩开车帘看了一眼,没有停。地头有几个正在弯腰除草的人影,看不太清面容,但动作间带着一股踏实的气息。田间的小径上,一个新翻的土坑边沿还残留着昨晚的露水。
三
回到侧殿已是午后。案上放着一封新信,是民歌书坊那个从灞桥来的抄书人寄来的。信比上一封厚了一些,字迹也稳了不少,开头写着:“徐娘娘,我写了几页。写得不好,但已经开始了。我想写灞桥的柳树,不是一棵,是整排的,从桥头一直排到远处看不见的地方。它们都在河边站了很多年了。”
信纸后面附了三页手稿,字迹还有些稚拙,但笔画排布已有章法。第一页写着:“灞桥的柳树,春天最先绿。风从河面上来,柳条就朝一个方向摆,像有人在远处牵着一根看不见的线。”徐菱歌看完那三页,让青禾拿来一个空信封,将那几页手稿收好,放进书案右侧的抽屉里——和岭南的来信隔了几寸距离,分属不同方向,却像同一条藤上的果实,正沿着各自的季节慢慢成熟。
四
傍晚,李世民来侧殿用膳。怀瑾坐在桌边,手里拿着一个青杏——是前几天摘的那些,已经稍微变黄了一些,他端详了一会儿说:“它变软了。”李世民看了一眼:“再过几天就能吃了。”怀瑾把青杏放在桌上,认真地推了一下:“那等它更软一些再吃。”像是已经在练习等待的耐心了。
用罢晚膳,徐菱歌把那三页灞桥手稿拿给李世民看。他看完,放下纸页,说了一句:“这个字迹,比上次稳了。”然后他把手稿还给她,没有多加评价。但他在还手稿之前,把那三页纸在手里多放了一会儿,似乎在确认它们确实已经被稳稳地接住了。
五
夜深了,侧殿的灯还亮着。徐菱歌坐在灯下,翻看自己那卷未写完的短章,在最新一页的末尾添了一行字:“城外麦田正在变黄。新开的地里,豆苗已经过膝。那些在长安城里抄书的人,他们写下的字也正在一笔一笔地成形。”窗外的风吹进来,带着麦田的气息。侧殿门前的灯还亮着,民歌书坊后院长屋里的灯也还亮着。有人在灯下写字,有人在灯下磨墨,有人在灯下翻开一本刚抄好的书。各自在灯光下走着各自的路,灯火与灯火之间隔着夜色,却以同一种温热在初夏的夜晚亮着。
在即将到来的夏天里,麦子会变成面粉,青杏会变黄变甜,那些正在学写字的人,也终会写出自己完整的句子。长安城外,麦浪依旧在夜色中缓缓翻涌。城里的灯火,正顺着那些不易察觉的脉络,向更远的地方蔓延。夜色还长,路也还长,两间书坊都在自己的位置稳稳地立着,像河岸边已经扎稳了根的两棵柳树。
天幕之外·叶罗丽仙境
时空标记:贞观十六年小满·大唐·长安·城外麦田 / 太极宫侧殿
观测坐标:叶罗丽仙境·时间线未知
天幕上的画面在那三页手稿被收进抽屉的那一刻定格,抽屉还留着一道细缝,像一封还没有写完的回信。窗台上的薄荷在夜风里轻轻摆了一下,长安城的夏天正在到来。
王默轻声说:“有人正在写灞桥的柳树。那三页纸虽然还很短,但已经可以沿着桥一直走下去。”
舒言望着那幅画面,安静了一会儿才说:“那些书和河道,还有青杏和麦田,正在长安城外一点一点地成熟。”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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