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夜,长安城又落了雪。
侧殿里炉火烧得正旺,炭火的红光映在墙上,把整间屋子烘得暖融融的。怀瑾已经睡了,蜷在摇篮里,小手攥着一角被褥,鼻尖微微沁着一点细汗。徐菱歌坐在李世民腿上,手里端着一碗热好的桂花酒酿,喝了一口,又递到他嘴边。
李世民就着她的手也喝了一口,没有接碗,只是任由她端着,手臂自然环在她腰后,像一把椅背那样稳稳地靠着。窗外雪霰细细地落在窗棂上,衬得屋里格外安静。
“夫君,”她开口,声音比平时软了一些,像被炉火烘过的桂花酿,“我有一个想法。”
“嗯?”李世民低头看了她一眼。
“我想在容易发洪水的地方,建泄洪工程。”她的手指在碗沿上轻轻划了一下,“不是修堤,是开一条让水能走的旁路。水来了,让它走另一条路,不会冲垮田地和人屋。岭南道那边,尤其需要一个。”
李世民没有立刻接话,只是安静地听着。
“现在建,因为有夫君看着。夫君在,就不会有人为了捞钱而偷工减料,也不会有人为了政绩赶工期害死人命。”徐菱歌的声音放轻了一些,“我怕未来那个地方会被水淹。不是怕一次,是怕年年淹,百姓流离失所,朝廷年年拨钱,但永远治不到根上。”
李世民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种安静的、认真的光。
“民夫呢?”他问,“你打算怎么征?”
“不征民夫。”徐菱歌放下碗,双手自然搭在他肩上,“用牢里的犯人。反正在牢里吃饭不干活,白养着也是白养着。让他们去修工程,换减刑。还有那些赌博被抓的人,还有城里闲着的、没活干的人——让他们去种地,种出来的粮食一半归国库,一半归他们自己。既有饭吃,又不至于在城里游手好闲惹事。”
她说完之后顿了顿,声音又更轻了一些,低头看着自己搭在他肩上的手指:“书坊那边,可以招赌博的人的家眷来当抄写员。我一个人写不过来,谢婉清也忙,正好她们可以帮忙。不必抛头露面,就在后院抄书。按件付酬,也比在街边卖些零碎物件安稳一些。”
她说完之后,安静了一小会儿,然后像是斟酌了一下语气,轻轻地、语气软糯地补了一句:“这个办法好不好嘛?”
她抱了抱他,飞快地在他唇角亲了一下,然后习惯性地想退开——像以前那样——但这一次,她刚往后挪了不到一寸,腰上的手臂就收紧了。
李世民没有让她退。他单手扣住她的腰,把她按回原位,另一只手抬起她的下巴,低头吻了下去。不是那种蜻蜓点水的触碰,是带着一点“你跑什么”的意味的回吻,力度恰好,像是早就等着这个时机了。炉火的红光在墙上晃动,她的手指攥着他肩头的衣料,攥了一会儿,慢慢松开了。窗外,几粒雪霰落在廊沿上,发出极轻的碎响,像是什么东西融化的声音。
等她终于能喘口气的时候,她靠在他肩上,脸上有些不自然的红,小声说了一句:“陛下,你倒是先回答我的办法好不好。”
李世民的声音带着一点笑意:“好。”
“哪个好?”
“全部都好。泄洪工程、犯人劳改、闲人种地、书坊招人。每一个都好。朕明日就让工部和刑部拟章程。”他低头看了她一眼,声音放低了一些,“不过方才那个亲,是朕先收的利息。”
徐菱歌没接话,把脸往他肩窝里埋了埋,耳根有些红,炉火烧得正旺。窗外雪落无声,长安城静得像一整幅还没干透的墨画。
二
消息传出去的速度,比徐菱歌预想的要快。
李世民第二天下朝后就让工部和刑部开始拟细则。第三天,长安城的城门、坊墙、市口贴出了告示,写着四件事——
第一,招募犯人和闲散人员参与水利工程,表现良好者可减刑或折抵赋税。第二,城中无业者可按名额登记,前往城外官地耕种,收成一半归己。第三,犯人家眷和赌徒家属可到槐下书坊报名抄写员,工酬按件结算。第四,首批泄洪工程选址在岭南道河道弯曲处,由工部派人督办。
告示贴出当天,西市大街的布告栏前围得水泄不通。识字的人站在前面念,不识字的人挤在后面听。听完之后,沉默了一阵子,然后有人喊了一声:“那……赌钱被抓的也能去种地?不是要打板子吗?”
旁边有人接话:“告示上写了,可以折抵赋税,免板子。”
又有人低声说:“那我家那个赌鬼……是不是可以去种地了?”
人群里没有人回答,但好几个人悄悄地转头,往书坊的方向看了一眼。街角那间槐下书坊门口没有贴告示,但台阶上多了一把多余的椅子,像是已经在等着谁了。
三
第一批赌徒家属去书坊报名的那个下午,徐菱歌站在二楼窗边往下看。一个穿着灰扑扑旧棉袄的妇人,站在门口,手里攥着一张告示的抄件,没有进来,只是来回踱了几步。青禾正端着茶出来,看到她了,站在台阶上没有催,只说了一句:“进来坐坐吧。里面有炉子。”
那个妇人犹豫了好一阵子,终于踏进了门槛。后来她坐在那间“有一张桌子”的小屋里,面前的茶已经凉了半盏,她握着杯沿,对坐在对面的人说:“我家那个赌钱赌了十年了。我带着两个孩子,一直在缝补活。现在他说要去种地了,我不知道是不是真的。”
坐在她对面的是武媚娘,正捧着一卷书稿,听了她的话,没有放下书稿,只是说:“他去了,就是真的。他不去,你还能在这里抄书。不管他去不去,你都有路了。”
那个妇人愣了一下,后来她坐在那间小屋里,低头看着自己那双因做针线活长满薄茧的手指,沉默了很久,最后轻声说了一句话:“那我先抄书。等他种了地回来,我再问问他地里的庄稼长得好不好。”
她后来成了书坊后院的常驻抄写员——不擅写长篇,但字迹工整,适合抄那些需要大量复制的启蒙小册子。她的丈夫没有立刻去种地,但也在半个月后报名登记,去了城外的一处官地,学着翻土、起垄、撒种。后来他托人带了一封信回来,信纸粗糙,字也歪歪扭扭,但最后一句写得清楚:“地里的土,比赌桌的布结实。”
那个妇人看完信,把信纸折好压在枕下,那天晚上抄书的速度,快了一倍。
四
百姓的反应,一开始是观望。
有人蹲在告示前反复看了好几遍,还有人特地跑到工部衙门外打听了三天,见真的有官员在准备工具、调拨谷种、画河图,才渐渐有人敢去登记。长安城外的官地边上,渐渐支起了几间草棚,棚外挂着一块木板,上面写着“种地登记处”。登记的人不多,但每天都在增加,像河边的草,被一场雨水悄悄催生出来。
第五天,一个在长安城里游荡了多年的老闲汉,背着铺盖卷走到了那间草棚前,站在门口,问里面的人:“我真能种地?我真能分到一半粮食?”
里面的小吏抬起头看了他一眼:“能。但种不完一季,没有下半年的地。你种不种?”
老闲汉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把铺盖卷放在地上:“种。”
后来有人问起那段经历,他说:“赌场不管你有没有明天,地管。”
五
大臣们的反应,分化成了两派。
一派以工部和刑部的官员为主,在御前会议上极力支持。工部侍郎当场算了一笔账:用犯人和闲散人员代替征民夫,单单在口粮和遣散费上,就能省下五成以上的开支。刑部侍郎也补充:“各郡囚犯长期积压,花费甚巨,若转为劳役,刑狱开支可减三成。”
另一派则以几位老臣为首,认为此事“有悖祖制”:“犯人不事劳作,是先朝定下的规矩;赌徒不配分地,是教化问题。若给了他们土地,岂不是在鼓励犯禁?”
争论持续了整一个上午。最后是长孙无忌起身说了一段话:“地不是赏给他们的,是他们用汗换的;书不是施舍的,是她们用笔写的。若这就叫‘悖逆祖制’,那本朝初年租庸调制的改易,也叫悖逆祖制。”他看向站在班末的几个年轻官员,“你们若怕赌徒拿了地还去赌,就在地里加一条规矩——每年收成后,若查出再赌,次年地收回。让他们自己选。”
那几个老臣没有再反驳。后来户部的正式文书里,加了一条细则:参与种地者,若一年内再犯赌禁,名下耕地收回,不得再登记。
朝堂上的争论,在那一阵沉默里,收了尾。
六
后宫里的议论,则比朝堂上多了一些温度。
韦贵妃在听到“犯人家眷可到书坊抄书”那条时,正在自己的小书房里翻一本旧诗册。她翻到夹着干枯玉兰花瓣的一页时,对身边的侍女说:“书坊里那张空桌子,倒是又有人坐了。”侍女应了一声,她又说:“若那日我年轻时也有这样一个地方,大约也不至于在后宫里抄了二十年的诗。”
杨淑妃则在听到“闲人种地”那条时,放下手里的书卷,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对侍女说了一句:“本宫小时候在乡下住过三年。那时候村里的人,也都以为‘种地就是一辈子出不了头’。可那三年,是本宫这辈子睡最踏实的时候。”然后她低下头,继续翻书。
掖庭宫里,几个小宫女在值夜时,凑在灯下传看那张告示的抄本,其中一个轻声问:“那……我家哥哥以前赌过钱,他也能去种地吗?”旁边的人回答:“告示上写了,只要登记了,不去犯事,就能种。”她听了没再说话,但第二天傍晚,她托人往宫外递了一封信,信里只写了一句话:“哥哥,你能去种地了。地比赌桌牢靠。”
信寄出去了。她站在掖庭宫的回廊下,抬头看了一眼天上的月亮,又低下头,掸了掸袖口沾着的灰土,像是把一粒种子埋进土里,不急着看它发芽,但知道它在下面。
七
那天晚上,徐菱歌又坐在李世民腿上,手边放着一卷水利书册的抄本,刚翻到“堤防分洪”那一节。她把他刚才那句“全部都好”的回话在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过了几遍,说:“夫君,你说‘全部都好’的时候,是不是也觉得那招犯人去修工程的主意,有那么一点点——歪打正着的好?”
李世民看了她一眼:“那不是歪打正着。那是你想了很久的事。”
“你怎么知道我想了很久?”
“你平时提主意,都是说完就翻篇。那条你说了好一会儿,还改了两次用词。那就是想过的。”他顿了一下,“朕也想过那些事。但朕没有找到‘怎么做’的办法。你找到了。这就是区别。”
徐菱歌没有接话,只是靠在他肩头,手指轻轻摩挲着那卷书册的书脊。窗外雪已经停了,月光从云层边缘透出一线银白,落在院子里那层薄薄的积雪上,像有人在雪地上铺了一层细细的碎银。
八
后来那几天,槐下书坊门口的台阶上,多了几双鞋子。不是什么名贵的靴子,是那种走远路磨破了边沿、沾着泥点子的布鞋。它们整整齐齐地摆在那棵老槐树的树根旁边,每一双都像是被认真放好的——像是有人在进门之前,先把一路的风尘留在了门外。
书坊里,那间“有一张桌子”的小屋,桌上那盏灯又亮了起来。茶还温着,椅子还空着,等着下一个人走进来,坐下来,把身上的霜雪在炉火边晾一晾,然后翻开一本书,读上几页,不急着走。
第二卷的风,吹过长安城的槐树和屋脊,经过泥土和书卷的上方。一阵极轻的风从屋檐下穿过去,卷起几粒雪霰,落在了那间亮着灯的屋子窗台上。
天幕之外·叶罗丽仙境
时空标记:贞观十五年冬·大唐·长安·太极宫侧殿 / 槐下书坊
观测坐标:叶罗丽仙境·时间线未知
天幕上的画面在徐菱歌靠在李世民肩头、手指轻轻摩挲书脊的那一刻定格。月光从窗沿漏进来,落在两个人交叠的衣袂边沿,像一层很薄很薄的碎银。
王默安静了很久,然后说:“她用犯人去修工程,用闲人去种地,让赌徒家眷去抄书。她没有让他们成为什么‘新的人’,她只是给了他们一个不回去的理由。我觉得,这比什么都难。”
“她说的每一件事都建起来了。”陈思思说,“泄洪工程在岭南,荒地变成了田,书坊后院多了几个抄书的人。她不是说说而已,她是真的看着它们落地了。”
舒言推了推眼镜,目光最后落在那间屋子的窗台上,灯还亮着。风穿过长安城的廊下,卷起几粒细雪,落在窗外,落在那盆被放在窗台上最外侧的薄荷叶片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