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的长安城,槐花正盛。
白色的花瓣在春风中纷纷扬扬地飘落,铺满了西市大街的青石板路面。槐下书坊门口挂着的风铃被风吹得叮当作响,和着书页翻动的声音,成了这条街上最温柔的背景音。
《武媚娘传奇·原来历史》和《改过了》仍在持续加印,热度不减反增。槐下书坊每天都挤满了人,有人来买书,有人来借书,有人只是坐在角落里安静地看。那间挂着“有一张桌子”的小屋,已经接待了几十位来客——有长住长安的,有路过借宿的,有闻讯专程赶来的。没有人统计过她们进去之后发生了什么变化,但出来的时候,她们的眼眶大多红着,嘴角却大多弯着。
而《徐家女子》的续章,让整座长安城的女眷们又一次炸开了锅。
这次续章的主角,是一个生活在“永徽年间”的徐家姑娘。她姓徐,按辈分算,是徐菱歌父亲同父异母的妹妹——一个她从未见过、却在另一个时空里与她血脉相连的人。
书里写道:
“永徽年间,徐家又有一位女儿站在了入宫的门槛前。家族告诉她:你要去争。武昭仪势大,徐家不能再出一个‘贤妃娘娘’那样的女子了。你要替徐家,把她拉下来。”
“宫里的人都在说,你姐姐是贤惠的人,贤妃娘娘徐惠。你要像她一样。”
“可是——这个姑娘心里有一个人。她看着宫墙,看着那扇永远关不上的门,又回头看了看那个等着她的人,然后她低下头,轻声说:我只是一个普通人。我没有姐姐的才情,没有姐姐的胆识。我只想和我喜欢的人在一起。”
那一段文字,被无数人抄录、传阅、贴在床头。有姑娘在深夜里点着油灯,把那行字反复地念——“我只是一个普通人”——念着念着就哭了。
二
那本淡紫色的小书,续章刊印之后,槐下书坊的门槛几乎被踏破了。
来的人不再是“看书的人”,而是“有话想说的人”。她们把书坊当成了一个可以说话的地方——那些在家里不能说、在外人面前不敢说的话,在这里可以说出来。
一个穿着浅青色衣裙的姑娘,坐在那张“有一张桌子”的屋子里,面前放着一杯已经凉了的茶,双手绞着帕子,憋了很久才开口:“我家里也要我嫁人。嫁给一个我没见过的人。他们说那个人很好,家世好、人品好、什么都好。可我……我就是不想。”
对面没有人。屋子里只有一盏灯、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杯茶。但那个姑娘对着空荡荡的屋子说完这句话之后,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长长地呼出了一口气。
她站起来,走出屋子,对门口的谢婉清说:“我回去,跟他们说——我不想。”
谢婉清点了点头,没有多问,只说了两个字:“好走。”
那个姑娘走了。谢婉清低头看到桌上那杯茶已经凉了,但没有倒掉,又续了一杯热的,放在同一个位置。
不知道下一个坐进来的是谁,但茶是热的,位置是空的,灯是亮着的。
三
《原来历史》的阅读圈子里,出现了一个新的群体——武官。
起初是几个在长安休假的边军校尉,无意间读了这本书,然后像被什么东西钉住了似的,一章接一章,连饭都忘了吃。后来他们托人带了好几本去边关,在烽燧之间的驿站里传阅,看完了又传给下一站。
有一位从凉州回来的校尉,在槐下书坊门口站了很久,然后走进去,买了两本《原来历史》和两本《改过了》,一本自己留着,一本送给了同袍。他对谢婉清说:“这书写的虽然是那个梁国女子,可我读的时候,总想起我们守边的时候。我们守的也是一个‘看不见的皇帝’,守的也是一个‘不知道值不值得’的念头。”
“你们守住了吗?”谢婉清问。
“守住了。”校尉拍了拍腰间的刀,“我们还在。”
他走了之后,谢婉清把这段话记了下来,晚上交给了徐菱歌。徐菱歌看完,把那页纸折好,收进了那个装信的大匣子里。
那匣子越来越满了。里面装着边关将士的信、女眷们的信、那个徐家小姨的信——还有无数她从未见过、也不会见到、却在一本书里相遇的人的信。
匣子的盖快要盖不上了。
四
武媚娘的变化,让整个掖庭宫都感到了意外。
她已经很久没有出现在任何“争宠”的场合里了。她不主动去甘露殿,不主动见陛下,不主动打听任何关于东宫的消息。她每天上午去槐下书坊抄书,下午回掖庭宫写她自己的书,晚上坐在窗前看月亮。
有人问她:“武才人,你不怕被陛下忘了?”
她想了想,说:“怕。但怕也不是非要去争的理由。”
“那什么才是理由?”
“自己想做的事。”
这句话传出去之后,掖庭宫里的宫女们私下议论了很久。有人说武才人变了,有人说她是不是被什么妖术迷了心窍,还有人说——“她说的那句话,我好像也听懂了。”
那一天,掖庭宫里有三个小宫女结伴去了槐下书坊。她们站在门口犹豫了很久,最后还是推门进去了。出来的时候,每人手里捧着一本淡紫色的书,没有互相说话,但都默默地把书揣进了怀里。
五
《徐家女子》最特别的一批读者,来自宫里的嫔妃。
没有人知道她们是怎么拿到书的,也没有人问。但那本淡紫色的小书,在韦贵妃、杨淑妃、以及几位低位嫔妃的案头,不约而同地出现了。
韦贵妃看完续章那天,把书合上,放在案上,沉默了很久。然后她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院子里正在盛开的牡丹,忽然转身对身边的侍女说:“你说,如果本宫当年没进宫,会是什么样?”
侍女吓了一跳,不敢答话。
韦贵妃摆了摆手:“算了,不用答了。”
但她后来让人给槐下书坊送了一封信,信很短:“本宫年轻时,也有一个喜欢的人。后来没选他,选了一条更难走的路。本宫不知道那是不是对的,但本宫看了你的书,知道有人选了另一条路。本宫希望她走得好。”
徐菱歌收到那封信的时候,在窗前站了很久。
她认识那个年轻的自己吗?不认识。但她知道,那个选了一条更难走的路的人,此刻正在长安城的另一座宫殿里,看完了一本书,然后写了一封信,祝福一个素未谋面的姑娘走好她选的路。
那封信,就是路本身。
六
五月,那封从并州寄来的信,又来了。
这次厚了很多,字迹也比上次稳了很多。那个徐家小姨写道:
“徐姐姐,我和家里说了,我不进宫。家里气得要命,说‘你怎么对得起你姐姐,你是徐家的女儿’。我说,我不是我的姐姐,我只是我。后来他们让我走了。我离开并州,去找他了。他在凉州,我想去凉州找他。路上经过长安,想了一整夜,还是决定不来打扰你。但我会记得你写的那句话:命不是别人给你定的,是你自己一天一天走出来的。我已经走出来了。”
徐菱歌看着“我已经走出来了”那六个字,眼眶有些发热。
她没有回那封信。因为不需要回了。那个姑娘已经走出来了,她不再需要别人给她指路了。
她把信折好,放进匣子里,然后走到窗前,看着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叶子在风中晃动。
“好走。”她轻声说。
七
《武媚娘传奇》的热度,在一个意想不到的地方达到了顶峰——东宫。
李治在读。
他不是在公开场合读,而是在夜深人静的时候,一个人在书房里翻那些书页。他把《原来历史》和《改过了》并排放在案上,一本暗红色,一本青绿色,像是两条同样开始、却走向不同结局的路。
他看了很久,然后把两本书都合上,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他想起第一次在槐下书坊见到徐菱歌的时候——那个站在楼梯口的姑娘,怀里抱着一本书,目光坦荡又清澈。他没有想过,那本书会变成后来的这么多书,也没有想过,那些书会改变这么多人的路。
但他现在知道了。
他睁开眼睛,拿起笔,在一张空白的纸上写了一行字,然后折好,让人送去槐下书坊。
那行字是:“孤读完了。孤选第二本。”
八
初夏的风吹过长安城的时候,那间“有一张桌子”的小屋里,又多了一样东西。
一盆小小的兰花,是某个姑娘离开前悄悄留下的。盆底压着一张纸条,上面写着:“谢谢你让我知道,可以不争。”
谢婉清没有问是谁放的,只是把那盆兰花放在窗台上,每天给它浇水。
后来,又有人放了一盆小小的文竹。再后来,是一株薄荷。再再后来,窗台放不下了,有人搬来一个木架子,一盆一盆地往上摆。
那间小屋子,渐渐地,长满了一屋子的绿。
每一个放花的人都没有留下名字。
但她们都知道——这间屋子,曾经给过她们一盏灯。
而她们想让那盏灯,也亮给下一个人。
九
初夏的深夜,徐菱歌坐在窗前,打开那部手机,登录微博。
那个她很久没看的问题——“如何阻止武主天下”——下面又多了很多新评论。有一个评论她看了好几遍:
“你写的那些书,在那个时代卖得动吗?如果卖得动,就说明你在改变人心。改变人心,就是改变历史。”
她看着那行字,笑了一下,然后关掉手机,站起来,走到摇篮边。
怀瑾已经睡着了,蜷成小小的一团,手里攥着一本她给他的启蒙小册子——就是谢婉清编的那本“长安城里有什么”。他攥得很紧,像是在梦里也在翻那本书。
徐菱歌低下头,在他额头上落了一个轻轻的吻。
“怀瑾,”她轻声说,“你未来的长安,会和现在不一样。”
窗外的风吹进来,带着花香和泥土的气息。
月光落在她身上,把她整个人照得温柔而明亮。
而她身后的那间小屋里,灯还亮着。
等下一个需要它的人。
天幕之外·叶罗丽仙境
时空标记:贞观十五年夏·大唐·长安·槐下书坊 / 太极宫侧殿
观测坐标:叶罗丽仙境·时间线未知
天幕上的画面在徐菱歌低头亲吻怀瑾额头的那一刻定格。月光和灯火交织在一起,把整间屋子染成一种温暖的金色。
叶罗丽仙境的仙子们和他们的主人,这次谁都没有急着说话。
过了很久,王默才轻声开口:“那个徐家小姨走出来了。”
“嗯。”陈思思点头,“她说‘我已经走出来了’。”
“还有李治。”舒言推了推眼镜,“他选了第二本。”
孔雀轻轻扇了扇翅膀:“‘有一张桌子’的小屋里,长满了别人留下的植物。那些花,是每一个来过的人,留给下一个人的灯。”
颜爵靠在树干上,尾巴在夜风里轻轻摇着:“那盆兰花的纸条上写着——‘谢谢你让我知道,可以不争’。这句话,比任何一本书的销量都重要。”
天幕上,最后浮现出一行小字:
「第二十一章完·《徐家女子》续章刊印后反响热烈。武媚娘未再踏足东宫。李治遣人送来纸条,上书‘孤选第二本’。槐下书坊那间小屋,渐渐长满了一屋子的绿。」
「下一章预告:盛夏——长安城最长的书坊读书会」
天幕暗了下去。
仙境的夜空中,星星一颗一颗地亮起来,像是谁在远处点了一屋子的灯。
王默望着那片星空,安静地坐了很久。
风里隐隐有槐花的味道。
那间屋子里的灯,还亮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