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帝丹小学的校园被圣诞装饰覆盖了。走廊的天花板上挂着彩色的纸链,每个班级的窗户上都贴了雪花形状的剪纸,是一年级的时候美术课学的,到了二年级,大家都已经剪得很熟练了。
一年二班的剪纸做得最好——因为他们的班主任是美术老师出身,教了整整两节课怎么剪雪花。但一年一班的孩子们不羡慕,因为他们有自己的事要做。
这个冬天,小林老师宣布了一件大事——寒假前要举办班级联欢会,每个同学都要准备一个节目。
快斗第一个举手:“魔术!”
“知道你会表演魔术。”小林老师笑着说,“还有别人吗?”
青子举手:“我唱歌。”
和叶举手:“我表演武术!”
“是防身术。”远山刑警在家长会上特意纠正过,和叶记在心里了,但每次说出口还是“武术”。
平次举手:“我……讲一个破案故事。”
“那是你自己编的吗?”小林老师问。
“是我爸爸讲过的真实案例。”平次说,然后又补充了一句,“但我会改编一下,让它不那么血腥。”
小林老师看了看他:“改编成什么样?”
“改成……凶手是一只偷吃了鱼的猫。”
“……也行。”
志保举手:“我做一个化学实验。安全的。”
“什么实验?”
“用紫甘蓝汁测试酸碱度。变红色是酸性,变蓝色是碱性。”
小林老师想了想,觉得这个不会炸掉教室,点头同意了。
探举手:“我观察并记录班级联欢会上出现的鸟类。”
“……班级联欢会在室内。”
“窗外可能有。”
小林老师觉得这个也算节目,点头了。
新一没有举手。当小林老师问“工藤同学你呢”的时候,他说:“我负责点评。”
“点评?”
“点评大家的节目。从逻辑性、表现力、技术难度三个维度打分。”
“观众不需要打分。”
“观众也可以有观点。”
小林老师看着新一那张认真的脸,放弃说服他了。
最后轮到清苏。
“黑羽同学,你表演什么?”
清苏正在低头写字,听到老师叫她,抬起头想了想。
“我弹钢琴吧。”她说,“《致爱丽丝》。”
“你会弹钢琴?”小林老师有些惊讶。她教了清苏一年多了,从来没在学校的任何音乐活动里见过她弹琴。
“会一点。”清苏说。
快斗转头看了她一眼——那一眼里有话,但清苏没有回看。她知道快斗在想什么。快斗在想的是:你只是“会一点”吗?你在家里弹的那首曲子,爸爸听了之后什么话都没说,只是站在原地听了三遍。那首曲子你练了多久?没有人知道,因为你每次都是关着房门练的。
但清苏没有解释。她只是低下头,继续写字。
联欢会的前一天,清苏在音乐教室练琴。
音乐教室在教学楼的三楼尽头,是一间宽敞的房间,靠墙摆着一架立式钢琴——不是三角钢琴,但音色还不错,琴键的手感也还行。清苏在放学后留下来,跟小林老师借了钥匙,一个人走进那间空荡荡的教室。
冬天的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照在琴键上,把白色的琴键照得发亮。清苏在琴凳上坐下,打开琴盖,把手指放在琴键上。
她闭上了眼睛。
然后她开始弹。
第一串音符从她指尖流出来的时候,那架立式钢琴仿佛突然活了过来。不是声音变大了,是声音变了——从一种“乐器发出的声音”变成了一种“会呼吸的东西”。
清苏弹的是肖邦的《夜曲》——不是她明天要表演的《致爱丽丝》,是另一首,一首更悲伤、更深的曲子。她的手指在琴键上移动的速度很快,但每一个音都落得很稳。没有错音,没有犹豫,没有任何初学者会有的那种“不确定”的停顿。
她弹完第一段的时候,音乐教室的门被推开了。
清苏的手停了。
她转过头,看到新一站在门口。
“抱歉。”新一说,语气没有什么歉意,“我来拿东西,听到琴声。”
清苏看着他,没有说话。
“你弹的不是《致爱丽丝》。”新一说。
“不是。”
“你明天要表演的是《致爱丽丝》。”
“嗯。”
“那你为什么不练明天要弹的?”
清苏想了想,说了一句让新一意外的话:“因为明天要弹的是给别人听的。今天弹的是给自己听的。”
新一站在门口,没有再往前走。他站在那里,看着清苏坐在琴凳上的侧影——冬天的阳光照在她身上,她的黑色短发在光线里泛着一层柔和的光泽,她的手指还放在琴键上,指尖微微泛白,像是刚才那首曲子的余韵还在她的指尖跳动。
“我能听你弹完吗?”新一问。
清苏看了他两秒,然后转回去,把目光重新落在琴键上。
她弹了第二段。
比第一段更轻,更慢,音符像水一样从她指尖流出来,流过空气,流过窗外射进来的阳光,流过站在门口的那个男孩的耳朵,流进他心里一个他还没有命名的角落。
她弹完第二段的时候,停了一下。
“这是第二段。”她说,“还有第三段。”
“那我听完再走。”
清苏没有回头,她弹了第三段。
第三段是最轻的一段,音符稀稀疏疏的,像冬天的树叶落尽之后剩下的枝丫。每一个音都隔得很开,但每一个音都像有自己的重量,落在琴键上,落在空气里,落在人的心上。
最后一个音落下之后,房间里安静了很久。
琴弦的余震在空气中慢慢消散,像水面的涟漪一点一点地变平。
新一没有鼓掌,没有说“弹得很好”,没有说任何评价性的话。
他只是站在那里,安静地听完了,然后说了一句:“你弹的时候,在想什么?”
清苏把琴盖合上,站起来,转过身看着他。
“在想……”她停顿了一下,“在想如果我能把这些东西放进琴里,就不用自己装着了。”
新一看着她的眼睛。
那双深紫色的眼睛里没有泪,没有笑,没有任何伪装。只有一种很干净的、像琴声一样纯粹的坦白。
“那你装进去了吗?”他问。
清苏想了想,摇了摇头:“没有全部装进去。但装进去了一部分。”
“够吗?”
“不够。”清苏说,“但比没有好。”
新一点了点头,没有再追问。他走进音乐教室,走到自己的座位——靠墙的柜子——从里面拿了一本书。他昨天下午把书忘在这里了,回来拿。拿完书之后,他走到门口,停了一下,回过头。
“清苏。”
“嗯。”
“明天你的《致爱丽丝》,我会听。”
“你不是要点评吗?”
“你的不点评。”新一说,“你的只是听。”
他说完就走了。
清苏站在音乐教室里,看着那扇关上的门,站了很久。
然后她重新坐下来,打开琴盖,弹了一遍《致爱丽丝》。
很轻,很快,像在练习,又像在告别。
她没有告诉任何人的是——
她选《致爱丽丝》不是因为这是她最擅长的曲子,而是因为这首曲子的前半段很简单,任何人听了都会觉得“好听”;后半段有一段小小的华彩,需要一点技术,但也不难。这是一首“刚好让人知道你会弹琴,但不会让人觉得你特别厉害”的曲子。
她不想让人觉得她特别厉害。
她只是想让自己看起来像一个普通的女孩子,会弹一点钢琴,成绩不错,人缘还行,不惹事,不招眼。
安安静静地活着就好。
联欢会那天,一年一班的教室被布置得格外温馨。窗户上贴满了雪花剪纸,天花板上挂着彩色的纸链,黑板被擦得干干净净,用彩色粉笔写了一行大字:“一年一班·寒假联欢会”。讲台被搬到了角落里,腾出了一片空地作为“舞台”——其实就是教室前方的区域,铺了一块红色的地毯,是从体育器材室借来的。
快斗的魔术被安排在了第一个。
他这次准备了一个新的魔术——从一张空白的纸上变出一幅画。当然,画是他提前画好藏在袖子里的,但在观众看来,他就是在一张空白的纸上吹了一口气,然后纸上就出现了一座城堡,城堡的塔楼上站着八个小人,每一个都有特征——新一的翘头发、平次的帽子、和叶的马尾、青子的圆脸、志保的短发、探的鸟、他自己的扑克牌、清苏的星星。
全班同学都鼓掌了。
快斗鞠躬的时候,看到青子在用力鼓掌,手指都拍红了。他笑了,笑得特别开心。
青子第二个表演。她唱了一首《故乡的秋天》,声音清澈干净,有一点点颤音——不是紧张,是那种小孩子唱歌特有的天然颤音,让人听了心里软软的。唱到最后一个音的时候,她的声音轻轻抖了一下,但没有破音,反而让整首歌多了一种说不出的韵味。
平次鼓掌鼓得最响,比快斗的魔术还响。
青子唱完回到座位上,快斗把团子递给她——联欢会可以带玩偶来,青子把团子带来了,放在快斗那里保管。青子接过团子,抱在怀里,低头笑了一下,脸有一点红。
和叶的防身术表演把全班都逗乐了。她穿着一件红色的运动服,扎着高高的马尾,走到“舞台”中央,对着空气打了一套拳——远山刑警教她的,动作标准,架势十足,但因为她的对手是空气,看起来就像是在和一只看不见的妖怪打架。
打到最后一个动作的时候,她一个回旋踢,脚尖刚好踢到了平次的课桌边缘。
“砰”的一声,平次的铅笔盒掉到了地上。
和叶停下来,看了看地上的铅笔盒,又看了看平次。
“对不起!”她说,声音里完全没有歉意,反而带着一种“你看我厉害吧”的得意。
平次弯腰把铅笔盒捡起来,打开看了看,笔都还在,没断。他抬头看着和叶,说了一句:“你下次回旋踢的时候,能不能先看看周围有没有人?”
“有人也没关系,我会停住的。”
“你刚才没停住。”
“那是因为我知道是你的桌子。”和叶理直气壮,“踢坏了也没关系。”
平次张了张嘴,发现自己没有办法反驳。因为和叶说的是对的——她确实知道那是他的桌子。她每次做什么事之前,都会先扫一眼他在哪里。
他不是生气,他是不知道该怎么回应“被记住”这件事。
志保的实验是联欢会上最安静的一个节目。她把紫甘蓝汁倒进几个不同的杯子里,然后加入不同的液体——白醋、小苏打水、柠檬汁、肥皂水。紫甘蓝汁在白醋里变成了粉红色,在小苏打水里变成了蓝绿色,在柠檬汁里变成了红色,在肥皂水里变成了青紫色。
“紫甘蓝里含有花青素。”志保说,声音不大但很清楚,“花青素遇到酸性物质会变红,遇到碱性物质会变蓝。所以我们可以用它来检测液体的酸碱度。”
同学们都围过来看,有人问:“那牛奶呢?牛奶加进去会变什么颜色?”
志保想了想:“牛奶是弱酸性,应该会变成淡粉色。但牛奶里有蛋白质,可能会影响显色效果。”
“你试过吗?”
“没有。但可以试试。”志保把一滴牛奶滴进另一个杯子里,紫甘蓝汁变成了很浅的粉紫色。
“哇!”同学们发出了惊叹声。
探的节目是全班最安静的——他坐在窗边的位置上,拿着一本笔记本,记录了联欢会期间从窗外飞过的鸟类。他记下了三只麻雀、两只乌鸦、一只鸽子、一只白头翁。同学们问他“这就是你的节目吗”,他说“是的”,然后没有人再问了。但快到尾声的时候,窗外忽然飞过一只他没见过的鸟——体型中等,羽毛在冬天灰暗的天色里显得格外鲜亮——探放下笔记本,整个人趴在窗台上,盯着那个远去的黑点看了好久。
“那是什么?”清苏走到他旁边。
“某种鸲。”探说,目光没有离开窗外,“这个季节不应该出现在东京。可能是迷路了。”
“它会找到回去的路吗?”
探终于转过头,看着清苏。他的棕色眼睛里有一种沉静的光,像冬天的湖面,没有波澜,但很深。
“会。”他说,“候鸟有本能。不管飞到哪里,它们都知道怎么回去。”
清苏看着他的眼睛,忽然觉得他这句话不只是说给鸟听的。
但她没有问。
她只是说:“那就好。”
新一从头到尾坐在座位上,手里没有拿书——这是联欢会,他破例没有带书。他用双手托着下巴,一个一个地看完了所有人的节目。快斗的魔术,他分析了手法;青子的歌,他听了音准;和叶的防身术,他评估了力量;志保的实验,他在脑子里重演了反应;探的记录,他记住了那只迷路的鸲。
然后清苏上场了。
她从快斗身边走过的时候,快斗小声说了一句“加油”。她没有回话,但她的脚步顿了一下,那个停顿不到半秒,但快斗知道她听到了。
她走到那架——小林老师从音乐教室搬来的——电子琴前面,坐下来。不是钢琴,但音色还行。她调整了一下琴凳的高度,把手指放在琴键上,停了一秒。
然后她开始弹。
《致爱丽丝》的第一段,简简单单的旋律,每个小学生都能听懂的、快乐的、明亮的音符。清苏弹得很稳,每一个音都落得很准,没有错音,没有犹豫。她弹到那个小小的华彩段落的时候,手指稍微快了一些,但还是在“普通弹琴者”的范围内。
她弹完之后,同学们鼓掌了。
“好听!”有人说。
“清苏你什么时候学的钢琴?”又有人问。
“小时候。”清苏说,站起来,鞠了一躬,然后走回了自己的座位。
整个过程不到两分钟。
平淡、正常、不出彩。
没有人在“弹得很厉害的人”那一栏里打上清苏的名字。
只有新一知道。
只有他知道清苏的手指在那架电子琴上克制了多少力量。她弹《致爱丽丝》的时候,每一个音符都很完美——不是那种“努力练到完美”的完美,是那种“本来就能弹得更好但选择了弹到这个程度”的完美。
她藏起来了。
把真正的自己藏在一首简单的小曲子后面。
新一没有说破。他只是看着她走回座位的背影,在心里记下了一件事:
“她在隐藏自己。”
不是恶意的隐藏,不是刻意的伪装。是一种习惯。一种像呼吸一样自然的、不需要思考的习惯。
他不知道自己要不要帮她打破这个习惯。
他甚至不确定这个习惯应不应该被打破。
联欢会结束后,小林老师宣布了一个消息:“寒假从下周一开始,到一月中旬结束。大家要注意安全,不要玩火,不要在马路上追逐打闹。作业我已经布置了,都在课本后面的页数上,记得做。”
教室里响起了欢呼声——不是因为作业,是因为“寒假”。
快斗转身对青子说:“寒假我教你一个新的魔术!”
青子笑了:“好啊。”
和叶拉住平次的袖子:“平次,寒假你来找我玩吗?”
平次别过脸:“看我心情。”
“那你到时候心情要好啊。”
平次没有回答,但他的嘴角弯了一下。
志保把实验器材收拾好,装进一个手提袋里——她要把紫甘蓝汁带回去继续做实验。探拿着笔记本,在最后一页上写下了今天记录的鸟种总数。
新一走到清苏旁边:“寒假你有什么计划?”
清苏正在整理书包,闻言抬头看了看他:“写作业、看书、练琴。”
“不出去玩?”
“可能出去玩。”清苏说,“爸爸说新年要去看表演。”
“什么表演?”
“魔术表演。他朋友开的剧场,新年特别场。”
新一点了点头:“那到时候见。”
清苏愣了一下:“到时候见?”
“我也去。”新一说,“我爸爸收到了邀请函。”
清苏合上书包的拉链,看着他:“你去魔术表演?”
“不可以吗?”
“我以为你只喜欢推理。”
“推理和魔术不冲突。”新一说,“魔术也是一种推理——观众推理手法,魔术师推理观众的反应。”
清苏看了他两秒,嘴角弯了一下。
“那你到时候好好推理。”
“我会的。”
两个人一起走出教室。走廊里的阳光已经偏西了,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快斗从后面追上来,一把搂住清苏的肩膀:“清苏!走那么快干嘛!等我一起!”
“你刚才在和青子说话。”
“说完了!我让她寒假来我家玩!”
“妈妈知道吗?”
“我回去就跟妈妈说。”快斗转头看向新一,“新一你也来?”
新一想了想:“我爸爸说新年有魔术表演的邀请。”
“对!就是那个!我爸爸说的就是那个!”快斗眼睛一亮,“那我们到时候不是又在一起了?”
“应该是。”
“太好了!”快斗一把搂住新一的肩膀——他比新一矮一点,搂得有点费力,“到时候我给你看看我爸爸的新魔术!”
新一被搂得晃了一下,但没有推开:“好。”
清苏走在旁边,看着快斗搂着新一肩膀的姿势,看着新一虽然被搂着但脸上没有反感的表情,忽然觉得胸口有一种很暖的东西在慢慢扩散。
不是那种炽热的、让人想哭的暖。
是那种淡淡的、像冬天捧着一杯热水、手心慢慢热起来的暖。
她把手伸进口袋里,摸到了那个小本子。
她没有写。
她想把这一刻直接记住,不需要记在本子上。
因为这一刻,她不是在“灵域”里才能感受到温暖。
她在现实世界里。
在一个有哥哥、有新一、有所有人的现实世界里。
她抬起头,看着前方。
走廊的尽头是校门,校门外是城市的街道,街道的尽头是天空。
天空很蓝,冬天的蓝,干净到透明。
她吸了一口气,呼出来,白气在空气中散开。
“走吧。”她说,加快了脚步,和哥哥和新一并排走出了校门。
冬天的风吹在她的脸上,凉凉的,但她的心不凉。
她走在两个人中间,左边是快斗,右边是新一。
三个人,三个影子,在夕阳里并排走着。
她不知道未来会怎样。
但她知道现在很好。
现在很好,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