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恶之华

他爱而不得的白月光

那句“沈姑娘可想离开此地?”如同淬了毒的针,扎进沈听澜死水般的心湖。她猛地抽回手,丝帕飘落在地。年轻大夫迅速垂下眼睑,恢复了恭谨神色,仿佛刚才的低语只是幻听。兰因端着茶回转,见沈听澜脸色煞白、气息紊乱,急忙上前:“姑娘?可是脉象有异?”

“无妨。”沈听澜的声音轻得像一缕游丝,目光却死死锁在那大夫脸上,“只是有些累。有劳先生,今日就到这里吧。”

大夫起身,收拾药箱,行礼告退。转身的刹那,他的目光极快地扫过沈听澜,那眼神里没有医者的仁心,只有一种冰冷的、评估货物般的审视。门帘落下,隔绝了那道视线,沈听澜却觉得那寒意已渗入骨髓。兰因忧心忡忡地拾起丝帕,欲言又止。沈听澜闭上眼,指尖深深掐进掌心。离开?这念头本身,就让她恐惧得浑身战栗。不是向往,而是深知,任何试图挣脱这金丝牢笼的举动,都会招致更彻底的毁灭。而毁灭她的,不会是别人,只会是卫玠。

卫玠归来的消息,比预期早了整整五日。 那是一个暴雨倾盆的深夜。惊雷炸响,闪电撕裂天幕,将静澜苑照得一片惨白。沈听澜被雷声惊醒,心悸不已。她拥被坐起,还未定神,便听见前院传来沉重的马蹄声、甲胄碰撞声,以及仆役惊慌失措的奔跑与低呼。那声音由远及近,带着一股血腥的、暴戾的气息,直扑内院而来。

“砰”的一声,房门被大力推开,不是推开,几乎是撞开。湿冷的风裹挟着雨腥和铁锈味席卷而入。卫玠站在门口,一身玄色劲装被雨水浸透,紧贴在身上,勾勒出精悍而充满压迫感的轮廓。他未戴冠,墨发凌乱地贴在额前颈侧,水珠顺着深刻的脸部线条不断滚落。最骇人的是他的眼睛,不再是平日那种深不见底的幽暗,而是燃烧着某种近乎狂乱的、猩红的光芒。他的手里,还握着一把出鞘的长剑,剑尖拖在地上,划出一道湿漉漉的、暗色的痕迹。

兰因吓得魂飞魄散,腿一软跪倒在地,哆嗦着不敢出声。沈听澜僵在榻上,血液仿佛瞬间冻结。她看着他一步步走近,靴子上的泥水玷污了昂贵的地毯。他在榻前停下,高大的身影完全笼罩了她,投下的阴影将她吞噬。他没有说话,只是用那双猩红的眼睛,一寸寸地、极其缓慢地扫过她的脸,她的脖颈,她单薄的寝衣,仿佛在确认一件失而复得却又可能随时碎裂的所有物。

**“我离开这半个月,”** 他的声音沙哑得可怕,像沙砾摩擦,“都有谁,来过这里?” 每一个字,都浸着冰冷的杀意。

沈听澜喉咙发紧,发不出任何声音。她想起沈清漪,想起那个诡异的大夫,恐惧如冰锥刺穿心脏。她不能说出堂姐,那会害了她。至于那大夫……她张了张嘴。

“一个……大夫。你安排的……济世堂的。” 她听见自己破碎的声音。

卫玠嘴角扯出一个极细微的、令人毛骨悚然的弧度。“济世堂?” 他低低重复,忽然抬手,用那沾着泥污和不知名暗渍的手指,捏住了她的下巴,力道大得让她痛哼出声。“我安排的?听澜,你看着我。” 他迫使她抬头,直视他那双疯狂的眼睛,“我离京前,只吩咐太医院院判每月初一、十五前来请脉。济世堂?那是三皇子暗桩经营的铺子。”

沈听澜瞳孔骤缩。三皇子?那个与卫玠在朝堂上势同水火的皇子?那个大夫……是探子?还是……刺客?

“他碰了你哪里?” 卫玠的拇指摩挲着她的下颌,动作轻柔,眼神却越发骇人。“把了脉?还说了什么?嗯?” 他的气息喷在她脸上,带着雨水的湿冷和一种铁锈般的血腥气。“他是不是告诉你,他能帮你离开我?告诉你,外面有人能救你?告诉你,我卫玠是个强占民女、囚禁疯妇的恶棍?”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也越来越危险。沈听澜浑身发抖,不是因为寒冷,而是因为从他眼中看到的、毫不掩饰的毁灭欲。她毫不怀疑,此刻只要她点一下头,或者流露出丝毫认同,那个年轻大夫,甚至整个济世堂,都会在黎明前化作一片血海。

“没有……他没说什么……” 她艰难地否认,眼泪不受控制地涌上来。

“撒谎。” 卫玠轻嗤一声,松开了她的下巴,却转而用那只握剑的手,抚上她的脸颊。冰冷的、带着血腥味的剑鞘边缘贴着她细腻的皮肤。“我的听澜,还是学不会撒谎。你这里,” 他的指尖点在她心口,“跳得很快。你在怕。不是怕我,是怕我杀了他,断了你那点可怜的念想,对吗?”

他忽然俯身,将她整个人笼罩在自己的阴影和气息之下,嘴唇几乎贴着她的耳廓,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缓慢而清晰地说:“北境之行,我杀了七十九人。有敌军探子,有哗变的边将,也有……朝廷里某些人的手笔。他们想让我死在关外。” 他顿了顿,感受着她剧烈的颤抖,语气竟带上一丝奇异的温柔,“可我回来了。听澜,我活着回来了。你知道为什么吗?”

沈听澜无法回答,只能死死咬住下唇,尝到了血腥味。

“因为我想着你。” 他低笑,那笑声里没有温度,“想着你这双眼睛,想着你躺在这里的样子。我想,我得回来。我的东西,就算我死了,也得先亲手毁掉,绝不能留给别人觊觎。” 他直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她惨白如纸的脸,眼中疯狂的红潮渐渐褪去,重新沉淀为深不见底的幽暗,却比刚才更加令人窒息。“所以,别动那些不该有的心思。外面的人,无论是谁,给你的任何承诺,都是裹着蜜糖的砒霜。他们只想利用你,扳倒我。等我倒了,你觉得,你一个‘疯子’,一个被我‘玩腻了’的女人,会是什么下场?”

他伸出手,用指腹抹去她脸上的泪,动作堪称轻柔,说出的话却字字诛心:“只有在这里,在我身边,你才能活着。哪怕像现在这样,半死不活地活着。这也是我给你的,独一无二的‘仁慈’。”

说完,他不再看她,转身朝外走去。走到门口,脚步顿住,没有回头,声音冷硬如铁:“那个大夫,已经处理了。至于沈清漪……看在她是你堂姐的份上,这次只是警告。若再敢私下传递消息,或踏足静澜苑半步,我不介意让沈家,再‘病故’一个女儿。”

房门在他身后关上,隔绝了暴雨声,也隔绝了那个仿佛从地狱归来的男人。屋内死寂,只剩下沈听澜压抑到极致的、破碎的抽气声。兰因瘫软在地,面无人色。空气里,那股铁锈般的血腥味,久久不散。

这一夜,沈听澜彻底明白了。卫玠的爱,从来不是救赎,而是更深沉的毁灭。他以保护为名筑起高墙,实则是将她与一切生机隔绝。他掐灭她心中任何一点微弱的火星,不是因为怕她受伤,而是因为他享受这种绝对的掌控,享受看着她一点点枯萎,却只能依附他呼吸的过程。他的“仁慈”,是让她在精致的牢笼里慢慢窒息;他的“深情”,是亲手折断她的羽翼,再欣赏她无法飞翔的挣扎。他是深渊本身,而她,早已在坠落途中,连呼救都成了奢望。

窗外,暴雨如注,冲刷着世间一切。却冲不散这室内的血腥,也冲不垮那无形却坚不可摧的牢笼。沈听澜睁着眼,直到天明。眼底最后一点微弱的光,终于,熄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