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囚笼

他爱而不得的白月光

权倾之下,月陨无光

月华如练,倾泻在相府朱漆剥落的飞檐上,也冷冷地照进那座名为“静澜苑”的囚笼。沈听澜知道,他又来了。即便不回头,那浸着夜露与龙涎香气的寒意,已先一步穿透薄薄的纱帐,攫住了她的呼吸。她蜷在榻上,指尖冰凉,听着那沉稳却步步紧逼的足音,像鼓点,敲在她早已千疮百孔的心上。

第一章 囚笼

夜深得仿佛能吞没一切声响,唯独他的存在,是这片死寂里唯一的、不容忽视的喧嚣。卫玠停在榻前三尺处,这个距离,恰好能让他看清她每一根颤抖的睫毛,又确保自己身上沾染的、来自诏狱的血腥气,不会唐突了她。

“今日的药,用了么?”他的声音不高,甚至算得上温和,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力道。这力道曾让朝堂衮衮诸公噤若寒蝉,如今,只用来“关切”一个病弱的女子。

沈听澜没有应声,只是将脸更深地埋进锦被。那药,她知道,是太医院院正亲自调配的安神方子,用的皆是千金难求的珍品。可再好的药,也医不好心疾。尤其当这“疾”的源头,正是眼前这个将她强掳入府、以爱为名行囚禁之实的男人时,药石不过是另一种精致的折磨。

见她沉默,卫玠眼底的墨色浓得化不开。他挥手屏退了战战兢兢侍立一旁的婢女,自己却在原地未动。烛火将他高大的身影投在墙壁上,扭曲成一个庞然巨物,将榻上那抹清瘦完全笼罩。

“澜儿,”他忽然唤她的小名,语气里竟有一丝几不可查的疲惫,“江南新贡的云锦到了,颜色很衬你。明日让绣娘来为你裁几身新衣可好?”

沈听澜终于有了反应,却是极轻、极冷的一声嗤笑,从被褥缝隙里漏出来。“丞相日理万机,何必为这等小事费心。我一个将死之人,穿什么,不都一样。”

“胡说!”卫玠的声音陡然转厉,向前踏了一步,却又生生刹住。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那骇人的厉色已被强行压下,换上一种近乎偏执的温柔,“你不会死。有我在,阎王也休想从我手里夺走你。”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说给她听,“你只是病了……总会好的。等你好了,我们就成亲。我要让全天下都知道,你沈听澜,是我卫玠此生唯一的妻。”

成亲?妻?沈听澜只觉得荒谬至极。她的家族,清流门第,父亲是曾官至御史中丞的沈恪,一生耿直,最恨结党营私、玩弄权术的奸佞。而卫玠,当朝丞相,把持朝政,党同伐异,是父亲生前在奏章里痛斥过无数次的“国之巨蠹”。父亲因直言获罪,贬谪途中郁郁而终,虽非卫玠直接下手,但与他的打压脱不了干系。如今,这个男人却说要娶她?

恨意与无力感像潮水般涌上,冲垮了她连日来用麻木筑起的堤坝。她猛地坐起身,苍白的脸上因激动泛起不正常的潮红,胸口剧烈起伏:“卫玠!你把我关在这里,用我兄长的前程、用我母亲和幼弟的性命威胁我,逼我喝药,逼我活着……这就是你所谓的‘爱’?你知不知道,每一天,每一次呼吸,对我来说都是煎熬!”

她的声音尖利,带着崩溃的边缘的哭腔。重度抑郁发作时的虚无感与重度双相情感障碍带来的情绪风暴同时席卷了她。这一刻,她恨不能撕碎一切,包括她自己。下一刻,巨大的疲惫和空洞又可能将她吞噬,让她连恨的力气都失去。

卫玠看着她,眼神深得像不见底的古潭。他见过她在情绪低谷时,整日望着窗外一株枯海棠,眼神空茫,仿佛灵魂已抽离躯壳;他也见过她在躁狂期时,不顾身体虚弱,在深夜里又哭又笑,将屋内能砸的东西摔得粉碎,然后蜷在碎片中瑟瑟发抖,喃喃说着“对不起”。每一次,都像有一把钝刀在他心上来回切割。他不懂什么是“双向情感障碍”,御医也说得含糊,只道是“思虑过甚,神魂不宁”。他只知道,他的月亮碎了,而他拼尽全力,也只能捧着一地冰冷的、扎手的碎片。

“煎熬?”他重复着这个词,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里满是苍凉与狠绝,“沈听澜,你以为只有你在煎熬吗?”他往前一步,终于不再保持那该死的距离,伸手,用指腹极其轻柔地拭去她眼角迸出的泪珠,动作珍重得像对待易碎的琉璃,可说出的话却字字如刀,“从十二岁在沈府后花园,看见你踮着脚去摘那枝杏花开始,我就在煎熬了。那时我是什么?一个靠着母亲在沈府为婢才能偷得片刻安宁的野种!我连多看你一眼都觉得是亵渎!”

他的指尖冰凉,触感却滚烫。沈听澜僵住,怔怔地看着他眼中翻涌的、她从未看清过的痛苦与疯狂。

“后来我拼了命往上爬,弄脏了手,染黑了心,终于站到了足以匹配你的位置。”卫玠的声音嘶哑,“可你呢?你的眼里从来只有清风明月,只有诗书礼仪,何曾有过我这个在泥泞里打滚、踩着尸骨爬上来的卑鄙小人?你父亲瞧不起我,你兄长防着我,连你……连你每次见到我,那眼神都像在看什么肮脏的东西!”

他猛地攥住她纤细的手腕,力道大得让她痛呼出声,可他仿佛毫无所觉,只是死死地盯着她,像要将她刻进骨血里。“可我管不了那么多了。沈听澜,我这一生,争权夺利,算计人心,做的善事恶事连我自己都数不清。我什么都敢要,什么都敢抢。这世上,唯独你,是我算计不来、抢夺不得,却又无论如何都放不下的执念。你说这是囚禁?是,这就是囚禁。我就是要将你囚在我身边,用我的方式对你好,直到你接受,直到你……爱上我。”

“如果,”他的声音骤然低下去,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平静,“如果到最后你还是不能爱我,那我们就一起死。黄泉路上,你也休想甩开我。”

沈听澜浑身冰凉,如坠冰窟。她看着眼前这个男人,权倾朝野,翻手为云覆手为雨,此刻却像个输光了一切的赌徒,押上所有,包括他自己的性命,只为了留住一缕早已不属于他的月光。极致的爱恋与极致的疯狂,原来本就是一体的两面。

窗外,更鼓声远远传来,沉闷而悠长。卫玠缓缓松开了手,看着她腕上浮现的一圈红痕,眼神几不可查地闪烁了一下。他后退一步,又恢复了那副掌控一切的权臣模样,仿佛刚才的失控只是幻觉。

“夜深了,你歇着吧。”他转身,玄色的袍角在烛光中划出一道冷硬的弧线,“明日,我让人送些江南的新鲜玩意来,给你解闷。”

脚步声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回廊尽头。沈听澜颓然倒在榻上,腕间的刺痛还在,心口的窒闷却更甚。泪水无声地滑落,没入枕衾。她知道,这场以爱为名的战争,没有赢家。只有两个被困在各自牢笼里的灵魂,在无尽的黑暗中,互相折磨,至死方休。

静澜苑重归死寂,唯有那清冷的月光,依旧公平地洒满人间,照见朱门内的奢靡,也照见高墙下的眼泪。长夜,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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