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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四章 对弈

桃花寒鸢渡

百里宸来找哥哥的时候,百里珩正坐在院里的竹椅上,膝盖上搭着条薄毯,手里捧着碗热气腾腾的药汤。殷念清站在他旁边,盯着他把最后一口喝完,才接过空碗。

“今天喝得比昨天快。”殷念清把碗放在托盘上,顺手搭了一下他的脉,“脉象也稳了。再喝两剂就能停了。”

百里珩握住她的手腕,拇指在她腕侧轻轻摩挲了一下。“三个月了。天天熬药,辛苦你了。”

“熬药有什么辛苦的。你肯喝就不辛苦。”殷念清把薄毯往上拉了拉,盖住他的膝盖,“药喝完了,我去厨房看看午膳。你们聊。”

她朝百里宸点了点头,端着托盘出去了。百里宸在哥哥对面的竹椅上坐下来,竹椅被压得吱嘎一声。三个月前他刚到王府时坐这把椅子还会晃,现在不会了——不是椅子变了,是他长了个子,脚能够到地面了。

百里珩看着弟弟坐在自己对面,日光从院墙上照下来,落在他肩头。这个少年比他小三岁,可眉眼间的沉郁比他还重。他想起破城那天,母后把宸儿推给护国大将军时说的最后一句话——“带他走,别回头”。宸儿回头了。他看见母后倒在血泊里,看见父王拔剑冲向敌阵,看见宫墙在火光中坍塌。那年宸儿十二岁。

“哥,你今天腿怎么样?”百里宸先开了口。

“好多了。念清说再养个把月就能骑马。”

“那等你好了,我们骑马去城外转转。阿枣最近长胖了,念汐每天喂它三顿,比喂自己还上心。”百里宸笑了一下,靠在竹椅背上,“以前在西陵,都是你带我骑马。我坐在你马鞍前面,你攥着缰绳把我圈在怀里。有一回我非要自己骑,摔下来断了胳膊,你被父王罚跪了两个时辰。”

百里珩也笑了。“你还记得。”

“记得。你跪完了回宫,胳膊肿得老高,还跟我说一点都不疼。”百里宸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我当时信了。现在才知道,怎么会不疼。”

百里珩没有接话。他知道弟弟说的不是胳膊。

兄弟俩沉默了一会儿。院墙外传来灰雀叽叽喳喳的叫声,桃源那边有人在喂鱼——大概是殷念汐,她每次喂鱼都跟锦鲤说话,声音细细的,隔着一道墙也能听见几个零碎的字眼。百里宸的目光不自觉地往院墙那边偏了一下,又收回来。

“哥,”他忽然开口,“你觉得现在这样好吗?不做皇子,没有宫殿,住在这个院子里,每天喝茶下棋。”

百里珩想了想。“现在没有什么不好。院子小,但念清在。茶是粗茶,但喝得踏实。以前在西陵,我是太子,每天天不亮就要起来理政,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现在不用了。现在我可以一整个下午坐在这里晒太阳,不用想边境的军报和朝堂的倾轧。以前我跟你嫂嫂说话,说到一半就有人来报‘殿下,兵部急报’。现在她跟我说汤要趁热喝,我就能趁热喝。”

百里宸低头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沉默了一会儿。“哥,你还想复国吗?”

百里珩没有立刻回答。他端起手边的茶杯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他看着杯子里浮沉的茶叶,像是在看很远很远的东西。

“不想。”

“为什么?”

“因为复国就是再打一场仗。西陵已经死了太多人——父王、母后、护卫宫城的几千禁军、来不及逃出城的百姓。我不想再让更多人死。”他把茶杯放在膝盖上,手指慢慢转着杯沿,“也不想再失去谁了。我现在只想安安稳稳过日子。和你嫂嫂在一起,和你在一起,和鸢儿在一起。一家人平平安安的,比什么都强。”

百里宸点了点头。“我也是。”

兄弟俩相视一笑,举起茶杯碰了一下。茶杯碰在一起发出一声脆响,灰雀在院墙上叽叽叫了两声,像是在应和。

百里宸端着茶杯,犹豫了一会儿,忽然开口。“哥,我问你一件事。”

“问。”

“你是怎么知道……你喜欢嫂嫂的?”

百里珩端着茶杯的手顿了一下,然后放下茶杯,认真地看着弟弟。百里宸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低头去转手里的杯子,转了两圈差点把茶水洒出来。

“随便问问。你不用这么看着我。”

百里珩没有拆穿他,只是靠在竹椅背上,看着院墙上那几只排排站的灰雀,语气不急不缓。“我第一次见到她的时候,她蹲在地上给我挤蛇毒。我迷迷糊糊睁开眼,看到一张脸——不是宫女那种低眉顺眼的脸,也不是官家小姐那种矜持的笑。她的眼睛里有一种很硬的东西,像在说——‘你不能死,我还没让你死’。后来我清醒了,看到她坐在医馆门口捣药,袖子卷到手肘,手指上全是草药汁。她抬头看见我醒了,也不行礼,只是说‘你醒了?我去盛粥’。我当时就在想,这个人怎么不怕我。从小到大,除了父王母后,所有人都怕我。她不怕。”

百里宸安静地听着,没有插话。

“后来我回宫了,隔三差五就往她采药的山上跑。借口找得很烂,什么头疼脑热腿抽筋,连念清都看出来了——她说你这个太子怎么浑身是病,不如去太医院挂个号。”百里珩说到这里笑了一下,笑容里有怀念,也有一种劫后余生的庆幸,“有一天我在山上遇到大雨,她让我进她的草棚躲雨。草棚漏雨,她把唯一一块干的地方让给我坐,自己坐在湿的角落里。我说你坐过来,她说‘你是太子,不能受凉’。我说‘在你这儿我不是太子’。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时候我就知道了。”

百里宸低声重复:“知道了。”

“知道什么?”

百里宸抬起头,对上哥哥含着笑意的目光。他忽然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耳根一下子红了。“没什么。我就是随便问问。我只是想知道……”

“想知道什么?”

百里宸低头看着手里的茶杯,杯子里已经空了,只剩几片茶叶贴在杯底。他把杯子放在矮几上,手指无意识地拨弄着杯沿。“绿柳今天跟我说,念汐在学骑马。她上马的时候很紧张,下马之后腿软得站不住,可她不肯让人扶,自己扶着马厩的柱子站了好一会儿。我听了之后,就想去马厩找她。可我不知道为什么要去。她已经下马了,不需要人扶,我去了也帮不上忙。可我还是想去。”

他顿了顿,声音变得更轻。“看不到她的时候想看到她,看到了又不知道说什么。她笑的时候我想跟着笑,她皱眉的时候我想把让她皱眉的东西全赶走。这算不算喜欢?”

百里珩看着弟弟,日光落在这个十五岁少年的脸上,把他的眉眼照得清清楚楚。他的眉头微微皱着,不是因为苦恼,是因为认真。就像当年在御书房里写策论时那样——写到拿不准的地方就会皱一下眉,然后用笔杆敲敲桌子。

“你觉得呢?”百里珩问。

百里宸沉默了很久。院墙那边传来灰雀扑棱翅膀的声音和殷念汐的笑声,细细的,像是被风吹过来的一样。

“我觉得是。”他说。

百里珩端起茶杯,发现杯子里也空了。他把茶杯放在一边,伸手拍了拍弟弟的肩膀。那只手比三年前瘦了不少,骨节分明,可拍在肩上的力道还是一样——稳稳当当的,像一个哥哥。

“那你打算怎么办?”

“不知道。”百里宸诚实地说,“她好像什么都不懂。她看我的眼神和看灰雀差不多。”

百里珩笑了一下。“那你觉得念清当年看我的眼神,和看药草一样吗?”

百里宸想了想,忍不住也笑了。“嫂嫂看药草的眼神比看你认真。”

“所以。有时候女孩子的心思,不是用眼睛看的。”百里珩靠回椅背上,重新端起空茶杯,发现没茶了又放下,“念汐从小在纸坊长大,除了干活就是干活。她可能确实还不懂。但她在学骑马,你教她。她在做桃花笺,你帮忙晾纸。她做了桂花糕,你第一个吃。这些她都看在眼里。她不傻。”

百里宸沉默了一会儿。“那我应该做什么?”

“什么都不用做。你喜欢她,就继续对她好。不是为了让她回报,是因为你想对她好。”百里珩看着弟弟,目光温和,“她什么时候开窍,是她的事。你什么时候放弃,是你的事。我从认识念清到娶她,用了三年。你才三个月。”

百里宸低下头,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他站起来,竹椅被推得往后挪了半寸。“我知道了。哥,谢谢你。”

“谢什么?”

百里宸看着哥哥——他坐在竹椅上,膝盖上搭着薄毯,头发白了一半,颧骨凸出,比三年前老了不止十岁。可他活着。他还能坐在这里喝茶、聊天、晒太阳。他还能当他的哥哥。

“谢谢你活着。”

百里珩的眼眶红了。他端着茶杯低下头,假装喝茶,发现杯子里没有茶,又把杯子放回去。他朝弟弟摆了摆手,没有说话。

百里宸转身走了。走到院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哥哥坐在竹椅上,日光从头顶的银杏树缝隙里洒下来,落在他花白的头发上。他闭着眼睛,嘴角挂着一丝笑。院门外面,殷念汐正在月洞门边探头探脑,手里端着碟刚蒸好的桂花糕,看见百里宸出来,赶紧把手里的碟子举起来摇了摇。灰雀从她肩头飞到院墙上,又从院墙上飞到桃枝上,叽叽喳喳地叫着,像是在催他快点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