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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前尘血帕,一世空诺

两世泪痣他独等我

海棠花瓣还在风中悠悠飘落,落在青石板上,沾了滚落的珍珠,也沾了一室剪不断的纷乱。苏晚被萧诀攥着手腕,只觉得两股截然不同的力道拉扯着自己,一边是十余载朝夕相伴的温情安稳,一边是跨越生死轮回、沉重到令人窒息的前世羁绊,她整个人如坠云雾,连脚下都虚浮无力。

“阿晚!你别听他胡言乱语!”温珩见状,心头大急,他猛地发力,试图将苏晚拉回自己身侧。他与苏晚一同长大,见证过她所有的欢喜与小脾气,在他眼里,眼前这个眉眼温婉的姑娘,从来只属于这一世的春风海棠,不该被千百年前的恩怨困住。“不过是捕风捉影的旧事,谁又能当真?你自小在苏府长大,日日与我相伴,何时见过城楼烽火,又何曾认识什么沙场将士?”

他的话字字在理,是世俗眼中最稳妥的答案。苏晚下意识地想要点头,可目光一触及萧诀眉尾那枚红痣,心脏便又是一阵尖锐的抽痛。那些破碎的画面再度翻涌而来,呼啸的风声、金戈交击的脆响、城楼上决绝的白衣身影,还有一只沾满鲜血、紧紧攥着海棠丝帕的手,一幕幕在脑海里盘旋,挥之不去。她分明没有经历过这一切,可悲伤却真实地漫过四肢百骸,让她鼻尖酸涩,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淌。

萧诀感受到怀中人儿细微的颤抖,握着她手腕的力道下意识放柔,却始终没有松开。他侧过身,直面拦在身前的温珩,玄色锦袍上沾染的风尘尚未褪去,一身久经沙场的凛冽气场铺展开来,压得周遭空气都冷了几分。“我知道你护着她,也知晓你与她相伴多年。可有些缘分,从血脉与印记诞生的那一刻起,就早已注定。”

他缓缓抬起掌心那方旧帕,褪色的绣线、暗沉的血痕在日光下格外刺眼,帕角那朵小小的海棠,针脚稚嫩,和苏晚年少时初学女红的手法如出一辙。“这帕子的针法,是苏府闺阁独有的绣法,寻常人家的女儿,绝不会这般走线。你大可问问阿晚,她年少时,是不是最爱在随身的帕子上绣海棠?”

温珩一怔,下意识看向苏晚。

苏晚咬着唇,轻轻颔首。她自小偏爱海棠,也偏爱绣这花,府里的帕子、香囊,大半都绣着海棠纹样,这是整个京城熟识她的人都知道的事。可眼前这方破旧的丝帕,年代久远,绝不是她今生所绣。

“仅此一点,便不足以说明什么。”温珩依旧不肯退让,语气带着固执,“世间绣海棠的女子数不胜数,针法相似也不足为奇。萧将军战功赫赫,前程似锦,何必揪着一段虚无的过往,破坏他人的良缘?”

“虚无?”萧诀低声重复这两个字,眼底翻涌着滔天的痛楚。他从边境尸山血海里走出来,九死一生,支撑他熬过无数个漫漫长夜的,就是城楼上那道白衣身影,还有那句“等你归来”的诺言。“当你亲手握着冰冷的长枪,身中数箭倒在沙场,弥留之际脑海里全是一个人的模样;当你轮回转世,带着前世的执念,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地四处寻觅,你便不会说这是虚无。”

他转过目光,重新落回苏晚脸上,方才面对温珩时的冷硬尽数褪去,只剩下小心翼翼的期盼与疼惜。“阿晚,我知道你现在很乱。你不记得前尘,自然无法体会我这一路的煎熬。我不强求你立刻做出抉择,只求你随我走一趟。城西城郊有一座废弃的古楼,那便是上一世你日日守望我的城楼。我带你去看一看,到那时,你再做决定,可好?”

苏晚的心剧烈地跳动着,脑海里两种声音不断拉扯。一边是温珩多年的陪伴,是安稳无忧的未来,是父母之命、门当户对的婚约,是她十七年来早已习惯的生活;另一边是陌生又熟悉的萧诀,是扑朔迷离的前世,是两枚遥相呼应的朱砂痣,还有那块染血的海棠帕,以及心底那份莫名其妙的亏欠与心疼。

她看向身旁一脸焦灼的温珩,那双总是盛满温柔的眼眸里,此刻写满了不安与受伤。十余载相伴,温珩待她掏心掏肺,去年她失足坠入冰湖,是他不顾性命相救,醒来后缠绵病榻半月,也从未有过半句怨言。这份情,她记在心底,也早已打算与他相守一生。

可再看向萧诀,这个归来的镇北侯,眉眼冷峻,周身满是孤寂。他跋山涉水寻到这里,眼底的执念不似作假,那跨越生死的等待,沉重得让她无法视而不见。

“阿晚,别去。”温珩拉住她的衣袖,声音微微发颤,“那古楼荒置多年,阴森偏僻,况且今日是我们的定亲宴,宾客还在前厅等候,你若是离开,旁人会如何议论你?你的名节,你的往后,都不能任性啊。”

这话戳中了现实的要害。世家女子的婚事,向来被旁人指指点点,定亲之日抛下未婚夫,随一个陌生男子离去,传出去,整个苏府都会沦为京城笑柄,她往后更是寸步难行。

苏晚脚步迟疑,下意识想要抽回手腕。

萧诀察觉到她的退缩,眸色一暗,指尖微微收紧,却又怕弄疼她,很快又松开。“我明白你的顾虑。名声、世俗、安稳,这些我都懂。可如果错过今日,我不知还要再等几世。”他抬手,轻轻指向两人眼角、眉尾的红痣,“这两颗痣,是血泪所化,是两世牵绊的凭证。你当真要视而不见吗?”

一阵风卷过,大片海棠花簌簌坠落,落在三人之间,像是一道无形的阻隔。后花园里静得可怕,丫鬟婆子们屏息凝神,连大气都不敢喘。管家站在廊下,急得满头大汗,频频望向府门,只盼着苏老爷与夫人尽快赶来,收拾这烂摊子。

苏晚深吸一口气,抬手拭去脸上的泪水,纷乱的心绪稍稍平复了几分。她知道自己不能一味逃避,今日之事躲不过去。若是一味固守当下,心底那份莫名的悸动与遗憾,恐怕会伴随她一辈子;可若是贸然离去,又辜负了温珩的一片深情。

她缓缓抬起头,先是看向温珩,眼底满是歉意:“温珩,对不起。此事太过蹊跷,我心中实在难安。我想去看一看那座古楼,弄清所有缘由。一日,只需要一日。一日之后,无论结果如何,我都会回来,给你,给苏府一个答复。”

“阿晚!”温珩满脸不敢置信,心口像是被重石狠狠砸中,酸涩难忍。他最害怕的事情,终究还是发生了。

“我意已决。”苏晚语气轻柔,态度却十分坚定。她挣脱开温珩拉着自己衣袖的手,转而看向萧诀,“我可以跟你走。但我有言在先,若这一切只是你的执念幻想,从今往后,你我两不相干,也请你再也不要打扰我的生活,打扰我和温珩的婚事。”

萧诀黯淡的眼眸瞬间亮起一丝光芒,积压两世的阴霾仿佛被拨开一道缝隙。他重重点头,声音带着难以掩饰的激动:“好!我答应你。只要你愿意跟我去一探究竟,无论最后结果如何,我都依你。”

说罢,他松开苏晚的手腕,侧身让出道路,目光始终温柔地落在她身上。

温珩僵在原地,月白色的锦袍被风吹得微微晃动。他望着苏晚转身的背影,心口又酸又痛,却再也无力阻拦。他了解苏晚的性子,外表温婉,内心却自有主见。她一旦下定决心,十头牛都拉不回来。

“我等你回来。”温珩望着她的背影,一字一句说道,声音里带着隐忍的落寞,“无论真相是什么,我都会在这里等你。”

苏晚脚步一顿,没有回头,只是微微颔首。

萧诀率先迈步朝外走去,刻意放慢了脚步,配合着苏晚的步伐。两人一前一后,穿过漫天飞舞的海棠花,一步步走出苏府后花园。阳光落在他们身上,将两道身影拉长,而眼角与眉尾那两枚朱砂红痣,在日光下遥遥相对,像是被宿命紧紧缠绕的线,从此刻起,再度纠缠不休。

廊下的管家看着两人离去的方向,急得直跺脚,连忙差遣小厮前去前厅禀报苏府主君。满园海棠依旧芬芳,可这场本该喜气洋洋的定亲宴,早已变了模样。

温珩独自站在落满花瓣的庭院中,低头看向地上那支断裂的赤金点翠步摇,散落的东珠滚得到处都是,一如他此刻支离破碎的心。他抬手拾起一枚珍珠,指尖冰凉,望着门外远去的两道身影,眼底翻涌着复杂的情绪。

他不知道这场突如其来的前尘往事,最终会将他心爱之人带向何方,只能默默守候,在这座满是海棠花香的苏府里,静静等待一个未知的答案。而城郊那座尘封多年的古楼,正静静矗立在远方,等待着两位带着前世印记的故人,前去揭开那段被岁月掩埋的、烽火连天的过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