凯恩没有立刻回答谢辞的问题。他垂下目光,盯着桌面上跳动的烛火,沉默了好一会儿,仿佛在回忆某些不愿触碰的往事。
“那片灰雾……”他终于开口,声音比刚才更加低沉,“它不是自然形成的。至少,不完全是。”
他从上衣内侧口袋里掏出一个旧烟斗,在手里摩挲了几下,但没有点燃,只是握着它,仿佛那能给他一些说话的底气。
“我年轻时,也曾想过要闯进灰雾里去看看。那时候我刚当上警长不久,年轻气盛,不信邪。有一次,镇上有个孩子贪玩跑进了雾里,我带着两个自愿帮忙的年轻人,绑着绳子就进去了。”
阿炎听得屏住了呼吸:“然后呢?你们找到那个孩子了吗?”
凯恩摇了摇头:“我们走了大概半个小时。雾很浓,伸手不见五指,只能靠绳子和指南针辨别方向。四周安静得可怕,连脚步声都被雾气吞没了,仿佛世界上只剩下了自己一个人。然后……”
他停顿了一下,握着烟斗的手指微微收紧。
“然后我们听到了声音。很轻,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雾深处呼吸。不是人的呼吸声,更像是……某种很大的东西,在缓慢地、沉重地喘息。地面在微微震动。我们带的指南针开始疯狂打转,绳子也莫名其妙地松脱了。那两个年轻人吓坏了,拉着我要往回跑。我本来还想继续深入,但他们死活不肯,我只能跟他们一起退了出来。”
“那个孩子呢?”阿炎追问。
凯恩沉默了片刻,缓缓摇了摇头:“我们后来在雾里找了三天,什么也没找到。那孩子再也没有回来。”
地下室里陷入了短暂的沉默。烛火在微风中轻轻摇曳,将三人的影子投在斑驳的墙壁上,晃动着,仿佛也有了生命。
“你刚才说,灰雾‘不完全’是自然形成的。”谢辞打破了沉默,“这是什么意思?”
凯恩抬起头,目光与谢辞对视:“因为在一些非常古老的记录里,提到过灰雾的‘起源’。那些记录被镇公所封存在最隐秘的档案室里,我也是在被撤职之前,偶然间瞥到过一眼。”
“那上面写了什么?”
“只言片语。但我记得一句话——”凯恩的声音压得更低了,几乎像是在耳语,“‘祂在雾中沉睡。献祭,是为了不让祂醒来。’”
“祂?”阿炎感觉后背一阵发凉,“这个‘祂’……是什么东西?”
“不知道。”凯恩摇了摇头,“镇公所的人对此讳莫如深,从不谈论。但从他们每年雷打不动地进行献祭来看,他们对这个东西的恐惧,是实实在在的。”
谢辞将凯恩的话在脑海中过了一遍,与之前从编年史和民俗传说中获取的信息相互印证,一个模糊的轮廓开始在他心中成形。
“你说你曾经试图阻止献祭,但失败了。”他看着凯恩,“如果现在给你一个机会,你愿意再试一次吗?”
凯恩怔了一下,随即苦笑了一声:“我现在只是一个被撤了职的前警长,镇上没有人会听我的。我拿什么去阻止?”
“不需要你去正面阻止。”谢辞的目光平静而笃定,“我需要你提供信息。关于献祭的具体流程、地点、参与人员,以及——那片灰雾的边缘,在哪里最容易接近。”
凯恩的眼神变了。他盯着谢辞看了好几秒,仿佛在重新审视这个年轻人。
“你想干什么?”他问道。
“我想在献祭之前,亲自去看看那片灰雾的边缘。”谢辞没有隐瞒,“你说你曾经进去过,但被逼退了。我想试试,能不能走得更远一点。”
“你疯了!”凯恩猛地站了起来,椅子在地上刮出一声刺耳的响声,“你知道那有多危险吗?!进去的人,十个有九个都没能回来!你这是在送死!”
“我从来不做没有把握的事。”谢辞的语气依旧平静,但那份平静里,蕴含着一种不容动摇的决心,“但如果不去弄清楚灰雾里到底有什么,我们就永远只能被动地等待献祭的到来。今天是三天后,下一次可能是三个月后,三年后。只要这个循环不被打破,雾镇就永远是一座牢笼。”
凯恩张了张嘴,想要反驳,却发现自己找不到任何有力的理由。
他颓然地坐回椅子上,用力揉了揉太阳穴:“你真是个疯子……”
但他沉默了片刻后,还是开口说道:“灰雾的边缘……在镇子北面,有一片废弃的采石场。那里的雾气相对较薄,也是我以前带队进去探索时的入口。如果你真的要去,从那里走,生还的概率会大一些。”
“采石场。”谢辞记下了这个地名,“我知道了。”
他转身,准备离开。走到门口时,他停下脚步,没有回头,只是平静地说了一句:
“谢谢你的信息,凯恩警长。如果我能活着回来,我会告诉你,那片灰雾里到底有什么。”
说完,他便推开门,沿着石阶向上走去。阿炎连忙跟上。
凯恩独自坐在烛火旁,看着那两个年轻人的背影消失在门外的黑暗中。
他低下头,看着手中那只一直没有点燃的旧烟斗,久久没有动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