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临霄开始学一件他三千年都没学过的事情——信任距离。
过程很慢。慢得像星辉花从花苞到绽放需要的那几十个日夜。但他确实在学。
第一次练习是在残核销毁后的第六天。星落璃早上起来跟他说想去第七环看看墨汐新开的另一盆星辉花,说那盆花的花瓣颜色和之前的不一样,是浅紫色的,她还没见过。夜临霄端着粥碗的手停了一瞬,然后他放下碗说了句"好"。
星落璃看着他,等了一会儿。"就'好'?"
"就'好'。"夜临霄端起碗继续喝粥,勺子碰到碗沿发出轻微的瓷响,"中午回来吃饭。"
星落璃看了他三秒,确定他是认真的,然后弯起嘴角换鞋出门了。她走出天璇宫正门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夜临霄还坐在窗台边喝粥,但她注意到他握着勺子的那只手指节微微泛白,碗里的粥其实没有再动了。
从门到第七环的路她走了两刻钟。到了墨汐那边看花聊天喝了一壶茶又走回来,一共不到一个时辰。她推开天璇宫的门时,夜临霄正坐在书案前批星力报告。他听到门响的时候笔尖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写完了那行字,才抬起头看向她。
"回来了。"
"回来了。"星落璃换好鞋走过去,很自然地站在他身后看了一眼他批的报告,"你批了五份?"
"四份半。中途出去观星台站了一会儿。"
"为什么去观星台?"
夜临霄的笔尖又停了一下。他没有抬头,声音平平的:"第七环的窗户对着观星台的方向。能看到你从那边走回来的路。"
星落璃忍住笑,弯下腰在他侧脸上亲了一下。"下次想看就大大方方看。不用找借口去观星台。"
"……没有下次了。"
"嗯,下次你就在门口等我回来。"
夜临霄没有回答,但他翻报告页的手速比刚才快了一些。星落璃装作没看见他耳尖上那层薄薄的红,去厨房给他倒了一杯热茶放在书案边,然后坐在他对面翻开了一本新的绘本。
第二次练习是在三天后。艾珍寄了一箱新糖果来,星落璃想去第七环和墨汐一起拆箱。她出门之前问夜临霄要不要一起去,他说不去,有星力报告要批。星落璃说那我自己去,他说好,和上次一样平静。
这一次她走出门之后没有回头。但她在第七环拆完糖箱、和墨汐艾珍吃了半包糖果、聊了快两个时辰的天之后才往回走。回程的路上她刻意放慢了脚步,在第三环的花径边上蹲下来看了看新冒出来的花苞,又去驻点门口跟几个守护使聊了几句天。
等她推开天璇宫的门时,暮色已经从窗棂间漫进来了,将整个宫殿染成一片温暖的金红色。
夜临霄坐在书案前,面前摊着六份已经批完的星力报告。他的坐姿看起来很稳,手里的笔还握着,但笔尖悬在纸面上方,墨汁凝了一滴快要滴下来的墨珠,说明他很长时间没有动过了。
"我回来了。"星落璃站在门口说。
夜临霄抬起头看着她,黑色的眼睛里映着门框里那一片金红色的暮光。他的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两秒,从上到下,然后他放下笔,说了一句:"……晚了半个时辰。"
"我在花径那边看花了。"
"我知道。"他说,"我在观星台上看到了。"
星落璃走过去,把他手里那支快滴出墨珠的笔轻轻抽出来放在笔架上,然后在他膝前蹲下来,仰着脸看着他。
"你去观星台看了几次?"
夜临霄垂着眼看着她。金红色的暮光落在她的银白色长发上,将她的轮廓染成了一幅暖色调的画。他的喉结微微动了一下。
"……两次。中途。"
"看到我在干吗?"
"蹲在第三环花径边上看一朵刚开的花苞。看了很久。后来去驻点门口和三个守护使说了话。守护使里有一个人是年轻的,你看他的时候笑了。"
星落璃看着他一本正经陈述"观测报告"的样子,终于忍不住笑出了声。她站起来,双手捧住他的脸,迫使他看着她。
"夜临霄。"她认真地说,"你去观星台看我在哪儿,可以。你看到我笑,可以。你注意到我跟年轻的守护使说话了,也可以。但你不要在心里把他们当成假想敌。他们只是同事。我回来的时候都会笑,因为我要回来见你。"
夜临霄被她捧着脸,黑色的眼睛被她蓝色的瞳孔完完整整地映着。他沉默了一会儿,那双眼睛里的光慢慢从紧绷松动成了某种接近柔软的质感。
"……好。"他说,"我记着了。"
"那你明天中午去第七环接我吃饭?"
"好。"
"大大方方地接,不找借口?"
"……好。"
星落璃松开手,在他嘴角亲了一下,然后转身哼着不知名的小调去换衣服了。夜临霄坐在书案前,脸上还残留着她掌心的温度,指尖触上自己被她碰过的那片嘴角,停顿了很久。
暮光从窗棂间漫进来,将他整个人包裹在暖融融的金红色中。
第三次练习来得更自然一些。那天星落璃说想去藏书阁新到的一批古星图。夜临霄说"我陪你去",她说"你在的话我只能专心看你了,看不进去星图",他的耳尖又红了一次,最后说"那我一个时辰之后过去找你"。
她去了。他等了一个时辰。他在推开藏书阁门的时候,星落璃正盘腿坐在靠窗的地板上翻一本厚得能垫桌腿的古星图册,银白色的长发散了一地。听到门响她抬头看了他一眼,然后拍了拍身边的地板:"来,你看这一页,上面画着一颗和我小时候很像的星星。"
夜临霄走过去坐下来,和她一起看那幅泛黄的星图。画面上确实有一颗极小的金色星星被群星簇拥在中间,图注写着"凡星,散落于星域边陲的无名之星,光微而不灭"。
"它叫'凡星'。"星落璃指着那颗小星星说,"名字跟我以前在人类世界的小名有点像。"
"王默默。"夜临霄说。
星落璃转头看着他。"你怎么记得?"
"你提过一次。"
"那是好早之前了……"
"我记着了。"
星落璃看着他认真翻星图的侧脸,心里那片被他偏执锁住的地方正在一点一点地松动。他把她的每一个字都记住了,包括那些她自己都不经意说过就忘了的碎末。他的偏执在变成另一种东西——从"把她锁在视线之内"变成了"把她的一切都刻进记忆里"。
"夜临霄。"她靠在书架上,偏头看着他的侧脸。
"嗯。"
"你最近进步很大。"
夜临霄翻星图的手指停了一下。他偏过头看着她,黑色的眼睛在藏书阁昏暖的星光中显得有些温柔的模糊。
"……嗯。"他说。
星落璃弯起嘴角,靠回他的肩上。两个人并肩坐在窗台上翻那本古旧的星图册,翻到最后一页的时候,书页的夹层里掉出一片极薄极脆的干枯花瓣。
淡金色的,边缘卷曲,像是被压在书页间很多很多年。没有星力残留,没有特殊印记,只是一片普通的、曾经开过的星辉花花瓣。
星落璃拈起那片花瓣看了看,然后夹回了书页里,合上书放在了窗台上。
"留着。"她说,"等明年花期的时候,把它和新的花瓣放在一起。旧的陪着新的开。"
夜临霄看着她,看着她在暮光中柔和的笑脸,心里那道锁了三千年的门又松动了一分。
"好。"他说,"旧的陪着新的开。"
窗外,九道星环在暮色中缓缓转动,将天璇宫笼罩在温暖而辽阔的光晕中。
远处的第七环窗台上,墨汐正和艾珍一起看着一盆浅紫色的星辉花苞,月光和星光交织着落在她们身上,将两道影子拉得很长很长。而天璇宫藏书阁的窗台边,两个人靠着彼此翻一本泛黄的老书,书页间夹着一片旧年月的花瓣。
万物自有其轨,星辰亦需归途。
而他们的归途就在彼此身旁,在每一个"回来了"和"好"之间,在每一次门被推开又合拢的轻微声响里。
夜临霄在学着习惯不再锁门。星落璃在学着习惯他已经开始相信。
那是比三千年的等待更慢的过程,但两个人都愿意慢慢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