织网

建立辅核支线的工作比预想的更耗心神。

星落璃每天卯时准时进入密室，在夜临渊标注好的辅核节点处盘腿坐下，将蓝色的星力凝成一根比发丝还细的线，一寸一寸地接入共鸣阵列的外围。每一条支线都需要精准地对接辅核的星力流动方向，偏转分毫都会导致整条线废掉重来。她第一天花了整整四个时辰才在第七辅核上建立了第一条支线，退出密室的时候手指都在打颤。

夜临霄每天准时出现在密室外等她。第一天下线的时候她腿软得站不起来，是他走进来把她抱出去的。第二天她硬撑着自己走出来，扶着墙喘了半天气。第三天她走出来了，虽然脚步还有些虚浮，但已经能自己走回寝殿了。到了第十天，她已经可以在四个时辰内完成一条支线，下线的时候还有余力朝夜临霄露出一个"我今天还行"的笑容。

夜临霄每次都等在走廊尽头那扇窗边，看着她从密室里走出来。他手里有时端着热茶，有时拿着件披风，有时什么都不拿，就站在那里等她走过来，然后牵住她的手一起往回走。他从不催促，从不问她今天的感觉如何——因为他能通过自己护在她星核外围的黑色星力感知到她每一天的消耗程度。

第十天的时候星落璃走回寝殿的路上忽然站住了。她的脚步停了一下，偏过头看向窗外的星空。金缮纹路在她胸口微微跳动了一下，像是一个被挠了痒痒的动物。

"怎么了？"夜临霄停在她身边。

星落璃没有回答。她闭上了眼睛，将意识顺着前十天建立的支线延伸出去。第一条支线已经稳定运行了十天，像一条被织好的丝线，稳稳地接在主核外围的星力流上。她的意识沿着那条线往前探，在接近主核边缘的时候，那层隔离膜的阻力出现了——但薄了很多。比之前薄了大约四分之一。

"支线有用。"她睁开眼睛，蓝色的瞳孔里亮着光，"第一条支线已经绕过隔离膜接触到了主核外围。我能感觉到了，虽然很模糊，像是隔着一层纱在听声音，但比之前空荡荡的感知好多了。"

夜临霄伸手抚上她的眉心，黑色的星力顺着她的感知路径探了片刻。"确实接触到了。主核外围的星力流动速度和十天前相比有了细微的变化，是正常的自然波动。"他收回手，"支线起效了。"

星落璃弯起嘴角，抓着他的手快走了两步。"四十八条。还有三十八天。"

那天晚上夜临霄在主核密室外面加固禁制的时候，星落璃靠在墙壁上看着他。

他的手指在虚空中快速划出复杂的星力符文，一道接一道地打在密室的外墙上。新的禁制比旧的更加细密，用的是双层叠加的结构——第二式打底、第三式封顶——正是月疏影改良后的配置。星落璃看着那些符文在银晶墙壁上一道道亮起来，像在黑暗中点亮了一串沉默的灯。

"夜临霄。"她叫了他一声。

他手下没停，但偏过头看了她一眼。

"你以前一个人做这些的时候，会不会觉得累？"

夜临霄的手指顿了一下。他已经打完了最后一道符文，禁制在墙面上微微闪了一下，然后全部收敛了光芒，融入了银晶墙壁的质地中，像一层透明的甲胄。

他转过身看着她。"以前不觉得累。"

"现在呢？"

"现在有人会问。"他说，"问的时候就不觉得累。"

星落璃看着他站在禁制前的身影，星光从穹顶流下来落在他身上，在他的肩上铺了一层银白。他的表情很淡，但那句话里带着的东西让她觉得胸口那片被隔离膜压着的地方松快了一些。

她走过去，从他身后环住了他的腰，将脸贴在他的后背上。

"以后每次加固禁制都告诉我。"她闷声说，"我陪你。"

夜临霄低头，覆上她环在他腰间的手。"好。"

第二十天的时候完成了三条支线。第三十天完成了五条。每完成一条，星落璃的感知就清晰一分。主核的声音从模糊的纱后透过来，渐渐变得清晰可闻——心跳的节奏、星力的脉动、光流的走向。她能感觉到主核运转的每一步，虽然隔着一层膜，但已经不再是从前的"空荡荡"了。

夜临霄加固主核禁制的工作也进展顺利。双层叠加的禁制将密室裹得严严实实，像一层无声的茧。他每天检测一遍禁制的完整度，数据都显示正常——墨汐的窥探被挡在了外层，无法穿透禁制接触到主核内部。

但所有人心里都清楚，墨汐不会一直沉默。

第三十五天的时候，意外来了。

那天星落璃正在建立第六颗辅核的支线。她闭着眼，蓝色的星力线正在缓慢地接入辅核边缘的星力流中。密室里很安静，只有星力流动的轻微嗡鸣。

忽然她胸口的纹路剧烈地烫了一下。

那种烫不是暗影侵蚀的冷烫，而是一种尖锐的、带着警告意味的灼热。星落璃猛地睁开眼，蓝色的瞳孔收缩了一瞬——她通过已经建立完的五条支线，听到了主核外围传来的异常声响。

那种声响像是什么东西在极远处被撕裂了，沉闷而遥远，像是隔着山传来的雷声。

"主核外围有东西在动。"她迅速起身，朝密室门口冲出去。夜临霄正守在门外，看到她出来的瞬间脸色就变了——她很少在支线建立的中途中断。

"哪颗辅核？"

"不是辅核，是主核外围。"星落璃拉着他就往主核密室跑，"禁制外面有东西。"

两人冲进主核密室的时候，月疏影和夜临渊已经到了。月疏影的手贴在禁制内壁上，金色的治疗术光芒正在快速地沿着禁制表面流动，像是在给一道墙做紧急加固。夜临渊站在角落，浅银色的星力已经织成了一张防护网，挡在禁制最薄弱的一处。

"墨汐在试探。"月疏影没有回头，声音又急又稳，"她用暗影能量在禁制外层制造了持续性的腐蚀，试图在禁制上开一个极小的孔。孔不需要很大，只要针尖那么大就够她释放一枚暗影种子进来。"

星落璃快步走到月疏影身边，将手覆上禁制内壁。她的蓝色星力顺着月疏影的治疗术流动方向延伸出去，三十二道新纹路同时亮起，将她的感知投射到了禁制的外层。

她看到了。

禁制外面的暗影能量像一层粘稠的墨绿色雾霭，正在缓慢而持续地侵蚀着禁制的表面。侵蚀的力度不大，但极其有耐心——像水珠滴穿石头，一滴接一滴，永不停歇。而那层雾霭的正中央，有一双暗紫色的眼睛正隔着禁制看着她。

墨汐在笑。

她的嘴唇在动。星落璃读出了那三个字的口型——"来得及吗？"

星落璃没有慌。她通过五条支线将感知延伸到主核内部，快速检查了一遍主核的状态。主核运转正常，没有受到影响。禁制的侵蚀面还没有穿透内层，墨汐只是在外面做姿态，试图让她乱了阵脚而中断支线的建立。

"她在吓我们。"星落璃收回感知，转头看向夜临霄，"禁制还能撑多久？"

夜临霄正在同步检查禁制的损伤数据。"以目前的侵蚀速度，十六天。她算好了时间——你的支线还有十三天完成，她要在你完成的当天把禁制破开。"

"所以她其实并不想提前进来。她就是要在我完成的当天进来。"星落璃说，"让我们以为自己成功了，然后功亏一篑。"

夜临霄看着她，黑色的眼睛里没有一丝波澜。

"那就提前完成。"他说。

星落璃的眼睛亮了一下。她转头看向夜临渊和月疏影。"我能在十三天内把剩下的支线全部完成吗？"

夜临渊快速在心中算了一遍。"如果每天增加一个时辰的建立时间，可以提前三天。但你的星力消耗会大幅增加。"

"我的纹路能撑住。"星落璃说，"而且完成支线之后我就可以通过所有辅核同时感知主核，到时候我就不需要一直待在密室里了。多消耗一点星力，提前三天完成，值。"

夜临霄没有反对。他伸手覆上她的后颈，掌心微凉。"每天增加一个时辰，我给你补星力。"

星落璃弯起嘴角。"好。"

月疏影收回贴在禁制上的手，金色的眼睛里带着一丝凝重。"那外层侵蚀怎么办？她要硬撑十六天，我们总有办法让她撑不到十六天。"

夜临渊从角落走出来，手里握着那张已经被翻得有些卷边的星域图谱。他的笔尖在第六环驻点的位置点了一下。

"她的暗影能量需要从星域外部持续输入。虽然边界光幕上的缝隙封死了，但她在星域内部的暗影网络虽然被拆掉了，暗影能量不会凭空消失。"他抬起头，碧蓝色的眼睛里带着一种盘算的光，"那些被拆掉的暗影网络碎片，有一部分沉入了星轨节点的底层，变成了无主的能量沉积。墨汐现在用的侵蚀能量，很可能是从那些沉积中远程提取的。"

"如果清掉那些沉积——"

"她在禁制外层的暗影能量就会后继无力。"夜临渊接过话，同时已经转身朝门口走去，"我去排查第六环的沉积点。疏影，你跟我一起？治疗术能辅助识别暗影沉积的深度。"

月疏影看了他一眼，收起治疗术站起身来。"走。"

两人一前一后离开了密室，走廊里的脚步声渐渐远去。

密室里只剩下夜临霄和星落璃两个人。禁制外面，墨汐的暗影雾霭还在持续侵蚀着，透过那一层透明的壁垒能隐约看到墨绿色在缓缓蠕动。但密室里面很安静，蓝色的主核光芒将一切照得通明。

星落璃靠在夜临霄身边，将脸贴在他的手臂上。

"还有十三天。"她说，"十三天之后支线全通，禁制守好，沉积清完。她的计划就全部落空了。"

夜临霄低头看着她。"怕吗？"

"不怕。"星落璃抬起脸看着他，金色的眼睛里映着主核的光芒和对面那双黑色的瞳孔，"你在，我就不怕。"

夜临霄弯了一下嘴角。他伸手将她散落的长发拢到耳后，指尖在她温热的耳廓停了一瞬，然后收了回去。

"去休息。"他说，"明天开始加一个时辰。"

星落璃点了点头，牵着他的手走出了密室。回寝殿的路上她回头看了一眼主核密室的方向，那扇门后面，金白色的光芒正透过门缝泄出来，像是一道不肯熄灭的灯。

禁制外面的墨绿色暗影还在缓慢蠕动。但密室内壁上的禁制符文正在稳定地亮着，一圈又一圈，像不会低头的哨兵。

十三天。

她等得起，墨汐也等得起。但谁先等到最后一刻、谁先撑不住，那就要看谁的网织得更快、更牢了。

星落璃握紧了夜临霄的手，朝寝殿的方向走去。

窗外的星光漫过九道星环，落在她的肩上，像一层薄薄的、暖融融的甲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