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临霄休养的头三天,星落璃几乎寸步不离地守在他床前。
她搬了一张矮凳坐在榻边,白天捧着月疏影塞给她的星力基础典籍翻来覆去地看,看不懂的地方就用笔圈起来等月疏影来了问。晚上她趴在床沿上睡觉,手搭在夜临霄的手背上,掌心的温度源源不断地传过去,像一根细线把两个人连在一起。
第三天夜里,星落璃趴在床沿上睡得迷迷糊糊,感觉手心里那只冰凉的手微微动了一下。
她猛地惊醒,抬起头,看见夜临霄睁着眼睛正看着她。那双黑色的眼睛还带着刚醒来的迷蒙,视线在她脸上停了一会儿,然后缓缓移向她搭在他手背上的那只手。
"手麻了。"他说,声音沙哑得像砂纸刮过。
星落璃这才发现自己把他的手指攥得太紧了。她赶紧松开,夜临霄的手指慢慢屈伸了两下,恢复了血色。
"你醒了?"星落璃凑过去,伸手覆上他的额头试温度,又去摸他锁骨下方的裂痕——淡了很多,但还能看到隐约的纹路,"你感觉怎么样?头晕不晕?要不要喝水?饿不饿?"
"你问题很多。"夜临霄说,声音虽然哑,但语气里带着一丝微弱的、几不可闻的柔和。
"我担心你嘛。"星落璃从旁边端了一杯温水来,扶着他半坐起来,把杯子递到他嘴边。夜临霄就着她的手喝了两口,水从唇角溢出来一丝,顺着下巴滑落。星落璃用手背替他擦了,动作自然得像做过无数次一样。
夜临霄看着她擦完他下巴收回手去的动作,黑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微微融化。
"……你什么时候这么会照顾人了?"他问。
"从某人把自己弄晕在边界光幕前那天开始。"星落璃把水杯放到一边,重新坐回矮凳上,双手撑着下巴看着他,"你需要被人照顾。只是你以前从来不让人照顾。"
夜临霄没有说话。他看着星落璃亮晶晶的蓝色眼睛,看着她眼底那一圈没睡好的青色,看着她袖子上一块她趴着睡觉时压出的褶痕,心里某个被他自己封了很久的地方像冰面一样裂开了一道缝。
"上床来。"他说。
星落璃愣了一下。"啊?"
"地上凉。你趴在床沿睡,脖子会僵。"夜临霄往床榻里侧挪了挪,给她腾出位置,"上来。"
星落璃的脸红了。但她没有拒绝。她脱了鞋,爬上那张星纹榻,在夜临霄外侧躺了下来,隔着一拳的距离,面朝着他。
两人面对面躺着,呼吸在枕间交错。
"夜临霄。"星落璃轻声开口。
"嗯。"
"辅核的事情,你不用担心。"她说,"疏影暂时压住了偏移,在等你恢复。等你彻底养好了身体,我们再一起处理。不急。"
夜临霄看着她,黑色的眼睛里映着她的脸。"急不急,不是你我说了算的。"
"什么意思?"
"第六辅核的变异不是自然发生的。"夜临霄的声音低了两度,"我昏迷之前最后感知到的是,第六辅核内部有一股不属于九环星域的能量正在生长。它藏得很深,伪装成本源星力的波动,连共鸣阵列都没能第一时间识别出它。"
星落璃的背脊猛地绷紧了。"混沌虚空的能量?"
"可能。"夜临霄说,"边界裂隙出现的时候,混沌之气渗进了星域。大部分被光幕过滤掉了,但有一丝极其微弱的能量绕过了过滤,找到了共鸣阵列的空隙,寄生进了刚凝聚的第六辅核里。"
"所以第六辅核的偏移不是凝聚失误?是混沌能量在作祟?"
"对。"
星落璃的心沉了下去。这意味着即使他们重新凝聚第六辅核,只要混沌能量的源头没有根除,它依然能找到机会寄生。除非——
"要把第六辅核取出来。"她说,"彻底销毁,重新凝聚一颗全新的、没有被污染过的辅核。而不是修正现有的这一颗。"
"取出的过程中辅核会反抗。"夜临霄说,"它体内的混沌能量不会坐以待毙。"
"那我们就让它反抗不了。"星落璃说,"你有星域之主的力量压制它,我有金缮纹路护体不会被反噬,疏影能稳定星力波动。三个人同时动手,把它压制住再取出来。"
夜临霄沉默了片刻。"我现在的身体状态——"
"所以你才要好好养。"星落璃伸手轻轻按在他胸口,覆上那片裂痕的位置,"等你养好,我们一起动手。"
夜临霄看着她的手覆在自己胸口的位置,她的手很小,温热柔软,掌心的温度透过单薄的寝衣渗进来,像一团小小的火苗。
"好。"他说。
星落璃弯了弯嘴角,收回手翻了个身背对着他。"睡觉。明天开始你什么都不许想,什么都不许管,就只管养身体。其余的事情我和疏影来处理。"
夜临霄看着她后脑勺那颗蓝色的发旋,看着她缩在被子里只露出一小截脖子的模样,没有再说话。他闭上眼睛,努力让自己陷入睡眠。
可他睡不着。
他的感知在黑暗中延伸出去,穿过天璇宫的银晶墙壁,穿过庭院和长廊,穿过层层叠叠的禁制与星力屏障,最终触到了那颗沉浮在共鸣阵列中的第六辅核。
辅核安静地旋转着,表面光滑如常,金黑色的光芒规律而平稳。可在那层光壳之下,在那变异的核心深处,有什么东西正在蠕动着。它很慢,很轻,像一根极细的针在缓慢地刺入主核的星力脉络,每刺入一丝,主核的光芒就暗淡一厘。
它在窃取主核的力量。
夜临霄睁开了眼睛。
他知道自己应该告诉星落璃,可她刚睡着,呼吸绵长而均匀,蜷在他身边像一只安心入睡的小兽。他不忍心叫醒她。
他收回感知,闭上眼睛,在黑暗中默默计算着时间。
窃取的速度很慢。按照目前的速率,主核至少还能支撑两个月。两个月的时间,足够他的身体恢复大半。
他要在那之前好起来。
第六天,事情开始恶化。
那天傍晚,月疏影照例去密室检查辅核的偏移数据。她推开密室的门,看见星盘上跳动的数字时,脸色瞬间变了。
偏移量从百分之零点三跳到了百分之一点七。五天之内翻了近六倍。
"不可能。"月疏影快步走到法阵前,双手覆上第六辅核的表面,金色的治疗术光芒探入辅核内部。她的表情在探入的瞬间凝住了——她感知到了那股不属于九环星域的能量,它已经生长到蚕豆大小,像一颗灰黑色的心脏在辅核核心中跳动着,每一次跳动都会抽取一缕主核的蓝色星力吞噬进去。
"月疏影!"夜临渊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带着少见的急切,"主核的亮度在下降,下降了百分之——"
"我看到了。"月疏影收回双手,额头上沁出一层细密的冷汗,"取出来。必须立刻取出来。"
她转身冲出密室,一路跑到夜临霄的寝殿。
寝殿里,星落璃正端着一碗灵米粥一勺一勺地喂夜临霄。看到她冲进来那副表情,星落璃手里的粥碗差点没端稳。
"怎么了?"
"第六辅核里的混沌能量苏醒了。"月疏影一字一句地说,"它在疯狂窃取主核的星力。按照现在的速度,最多十天,主核就会损失三成以上的能量。到时候它的自我恢复机能会彻底崩溃。"
星落璃放下粥碗,转头看向夜临霄。
夜临霄已经从榻上坐了起来。他的脸色依然苍白,但眼神比前几天锐利了许多,那双黑色的眼睛里像有刀锋在翻涌。
"现在取。"他说。
"你的身体——"星落璃抓住他的手臂。
"能撑。"夜临霄反手握住她的手腕,力道不大,但很稳,"混沌能量已经醒过来了,再等下去只会让它更强。现在取,我还能压制住它。再等三天,我未必压得住。"
星落璃看着他眼底那团燃烧的光,没有反驳。
"疏影,你负责稳定法阵和星力波动。"她说,"临渊,你在外面守着,不让任何人靠近密室。我和夜临霄进去取辅核。"
月疏影点头。夜临渊站在门口,碧蓝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担忧,但他没有多说什么,只是侧身让开了路。
三人穿过银晶长廊,进入密室。
第六辅核悬浮在半空中,表面的光芒比之前暗淡了许多。星落璃凑近一看,能隐约看到那层金黑色的光壳下面,有一颗灰黑色的东西在缓慢搏动着,每一次搏动都伴随着一阵细微的颤栗。
"开始。"夜临霄说。
他的双手结印,黑色的星力如潮水般涌出,将第六辅核整个包裹在其中。辅核震颤了一下,那层金黑色的光壳猛地亮了起来,像是在反抗外力的挤压。与此同时,那颗灰黑色的心脏剧烈地跳动起来,脉动的频率瞬间加快了三倍,一股灰黑色的混沌之气从辅核表面渗出,试图腐蚀夜临霄的星力。
"它醒了。"星落璃没有等夜临霄吩咐,双手覆上那层金黑色的光壳,金色的星辰之力从金缮纹路中涌出,顺着夜临霄的星力脉络灌入辅核内部。她的金色星力触碰到混沌之气的瞬间,四十八道金缮纹路同时爆发出耀眼的光芒,将那股灰黑色的腐蚀力量死死挡在了外面。
"我压住混沌之气,你取辅核。"星落璃说,牙关紧咬。
夜临霄没有犹豫。他的星力变换了形态,从包裹压制变成了一条条细密的黑色丝线,像无数根触手一样钻入辅核表面的细微缝隙,开始剥离那颗变异的核心。
辅核发出了尖锐的鸣叫——不是声音,是星力层面的高频震动,震得整间密室的银晶墙壁都在共振。月疏影站在法阵边缘,双手结着复杂的治疗术符印,将稳定星力的光芒一圈一圈地加注到三人身上,保证星力通道不被震断。
那颗灰黑色的心脏在夜临霄的剥离下疯狂跳动,混沌之气如井喷般涌出,试图冲破星落璃的阻挡。星落璃感觉到那些灰黑色的能量在撞击她的金缮纹路,每一下都像是有人在用锤子敲她的胸口。她的嘴角渗出了一丝金色的血,但她没有松手,纹路的光芒反而更亮了。
"快了——"夜临霄的声音嘶哑,"最后一点——"
灰黑色心脏猛地炸开了一道裂缝。
一股前所未有的混沌能量从那道裂缝中喷涌而出,直直地冲向星落璃的面门。那股能量带着极致的高温和腐蚀性,速度快到她根本来不及躲闪——
一双手臂从她身后探出来,将她整个人往后一拽,同时一道漆黑的星力屏障在她面前凭空升起,将那团混沌能量硬生生地挡了下来。
夜临霄单手揽着她的腰将她护在身后,另一只手维持着那道星力屏障。他的身体在剧烈颤抖,嘴角溢出一线暗红色的血,但他站得笔直,眼睛死死盯着那颗正在碎裂的辅核。
混沌能量在星力屏障上疯狂撞击了十几下,终于开始衰减。没有了混沌核心的支撑,它就像断了根的藤蔓,在空中挣扎了两圈,缓缓消散了。
第六辅核碎裂了。
碎片从半空中跌落,发出最后一丝微弱的光芒,然后彻底暗淡下去,变成了一捧银灰色的粉末,洒落在法阵的刻纹中。
密室里安静了下来。
夜临霄放下了那只维持屏障的手,整个人朝后仰倒。星落璃在他身后接住了他,被他带得一起摔在了地上,后背着地,怀里抱着他,两个人叠在一起倒在冰冷的银晶地面上。
"夜临霄……夜临霄!"星落璃顾不得自己后背摔得生疼,连声叫他。
夜临霄半睁着眼睛,嘴角的血还没擦干净,脸色白得像纸。但他看着她,黑色的眼睛里有一丝微弱的、几乎是释然的光。
"取出来了。"他说。
星落璃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她将他的头按在自己肩上,一手抚着他的后背,另一只手胡乱地去擦他嘴角的血,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取出来了,取出来了……你撑住,疏影马上给你治……"
月疏影已经冲了过来,金色的治疗术光芒疯狂地涌入夜临霄的身体。她的脸色也白得不正常,双手在发抖,但她的星力稳定而精确地渗透进夜临霄的星核外围,一层一层地修补那些因为过度消耗而重新裂开的伤痕。
星落璃抱着夜临霄坐在地上,手心贴着他的后心,能感觉到那颗星核在微弱而缓慢地跳动着。跳得很轻、很慢,像是在节省最后一点力气。但它在跳,没有停。
"你不会死的。"星落璃在他耳边小声说,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你说过的,不会先死的。你要说话算话。"
夜临霄没有回答。他阖着眼睛,呼吸浅得像一片羽毛。但他的手不知什么时候摸索着握住了她的手指,力道微弱,却没有松开。
星落璃感觉到了掌心那只冰凉的手在收紧,眼泪终于啪嗒啪嗒地砸了下来,落在他苍白的脸颊上,顺着下颌滑进衣领里。
"混蛋……"她哭着骂他,"说好了等我上来睡的……"
月疏影的治疗术持续了整整三个时辰。等夜临霄的星核终于从崩溃边缘被拉回来、重新稳定下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星落璃守在他身边,握着那只再也没有松开过的手,靠着床沿坐着。她的眼睛红红的,脸上的泪痕干了又湿、湿了又干,像是一场下不完的雨。
可她一直没有放开那只手。
窗外的晨光透过银晶窗棂照进来,落在两人相握的手上。
那颗被彻底销毁的第六辅核的银灰色粉末,在法阵的刻纹中安静地躺着,像一捧沉入水底的细沙。
而在共鸣阵列中,剩余的七颗辅核正在缓缓调整自己的运转频率,试图填补第六颗留下的空缺。它们运转得有些吃力,但还在撑。
夜临渊站在密室外走廊的尽头,背靠着银晶墙壁,碧蓝色的眼睛望着窗外渐渐亮起的星空。
他的手里握着那颗最小的"小光环",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它光滑的表面。
"快了。"他轻声说,不知在对谁说,"就快了。"
晨光漫过他浅银色的长发,在走廊的地面上铺开一条金色的路。
路很长,但尽头有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