凝聚第四颗辅核的那天,是星落璃有记忆以来天璇宫最热闹的一天。
"热闹"是相对而言的。平时天璇宫里只有她一个人的脚步声在走廊里回荡,偶尔加上夜临渊来串门的轻快步伐,或者月疏影来诊脉时沉稳从容的足音。但这一天,四个人同时挤进了那间不算太大的密室——夜临霄站在法阵中央,星落璃坐在他对面,月疏影在右侧盘腿结印,夜临渊在左侧掌心蓄力——密室里挤得满满当当,连空气都变得拥挤起来。
星落璃看着对面夜临霄那张依旧冷淡的脸,忽然觉得想笑。
"你笑什么?"夜临霄问,语气平平的。
"我想起以前在人类世界的时候,班里分组做值日,也是四个人一组。"星落璃说,"有人扫地,有人拖地,有人擦黑板,有人倒垃圾。分工合作,效率可高了。"
月疏影嘴角抽了一下。"你把我们比作值日生?"
"比喻嘛。"星落璃理直气壮地说,"夜临霄负责引导主核星力,就像拖地的;我负责血脉共鸣,像擦黑板的;你负责稳定星核,像倒垃圾的;临渊负责补给星力,像扫地的——"
"为什么我是扫地的?"夜临渊忍不住问,碧蓝色的眼睛里满是无奈的笑意。
"因为你最年轻啊。"
夜临渊张了张嘴想反驳,但他确实比在场所有人都小。夜临霄三千多岁,月疏影两千多岁,星落璃虽然实际年龄很小但她沉睡了三千年所以按仙族的计算方式也两千多岁了,只有他是纯正的一千八百岁,妥妥的老幺。
"我认了。"夜临渊举起双手投降,笑得肩膀都在抖。
夜临霄看着弟弟和星落璃笑成一团的样子,嘴角不动声色地弯了一个细小的弧度,很快又被压平了。
"开始。"他说。
法阵激活的瞬间,四道不同颜色的星力同时亮起。夜临霄的黑色星力沉稳如山,从主核中引导出最纯净的金白色本源之力;星落璃的蓝色星力轻盈如丝,将那些本源之力与自己的血脉共鸣缠绕在一起;月疏影的银白色治疗术光芒温柔地包裹着一切,确保每一缕星力都在安全的路径上流动;夜临渊的浅银色星力则像一条灵巧的支流,随时填补着任何可能出现空缺的地方。
四股力量在法阵中央交汇,没有产生任何排斥。
星落璃甚至觉得它们配合得过于默契了。夜临霄引导过来的星力在她的共鸣下转变成适合凝聚辅核的形态,月疏影的治疗术紧随其后为之加固稳定,夜临渊的补给星力则像是一个永远充沛的后备军,哪里缺了补哪里。四个人像是被同一条丝线牵着,动作之间有一种奇特的韵律感,你进我退,你攻我守,行云流水般顺畅。
"这也太顺利了吧?"星落璃忍不住嘀咕。
"专心。"夜临霄的声音从对面传来,低而稳。
第四颗辅核在法阵中央缓缓成型,金黑色的光芒交织缠绕,表面的纹路与前两颗不同,带着更明显的螺旋形状。成型的过程比前三次快了将近一倍,从开始到完成只用了不到一个时辰——而之前的每一次都需要将近三个时辰。
当第四颗辅核稳稳地落入夜临霄掌心的容器中时,四人都松了一口气。
月疏影低头检查了一下自己的星力消耗,挑了挑眉。"消耗比预期的少。四个人分摊,果然轻松很多。"
夜临渊活动了一下手腕,浅银色的星力在他掌心流转了一圈。"我几乎没有感觉到负担。这种分配方式效率很高,如果保持这个节奏,每天凝聚一颗完全没有问题。"
星落璃看向夜临霄。他的面色虽然依旧苍白,但锁骨下方那些暗红色的裂痕没有加深,呼吸平稳,眼神清亮,显然这一次的消耗在他的承受范围之内。
"看吧,"她得意地扬起下巴,"我说了四个人一起做更好。"
夜临霄没有回答。但他将容器收好之后,伸手在她头顶轻轻按了一下,随即收回,动作快得像是什么都没发生。
星落璃的头发被他按塌了一小片,她也不恼,笑嘻嘻地抬手把那片头发捋顺了,站起来伸了个大大的懒腰。"明天继续?"
"明天继续。"夜临霄说。
接下来的五天,四个人以每天一颗的速度,将第五、第六、第七颗辅核相继凝聚完成。每一颗都比前一颗略大一些,颜色更深一些,纹路也更复杂一些,像是一组正在渐渐成熟的果实,从青涩到饱满,每一颗都有自己独特的形态和属性。
第五颗辅核是椭圆形的,纹路如同水波扩散。
第六颗辅核带着尖角,纹路像是闪电劈开的裂痕。
第七颗辅核表面有一圈细密的光晕,像是被星环环绕的小行星。
每一颗成型的时候,密室里的四个人都会不约而同地松一口气。星落璃每次都会凑过去仔细端详那颗新生的辅核,用手指隔空比划它的形状,嘴里念念有词地给它起外号——"水波纹""闪电球""小光环",搞得夜临渊每次都笑得直不起腰,月疏影一脸无奈地摇头,夜临霄则面无表情地把那些外号一一记在了心里。
凝聚第七颗辅核的那天晚上,星落璃独自坐在观星台上,将六颗辅核从容器中取出来,一字排开放在面前的栏杆上。
六颗辅核在星光下安静地漂浮着,大小不一,形状各异,颜色从金黑色到暗金色不等,每一颗的表面都流转着独特的星力光泽。它们像是六颗刚孵化的雏鸟,弱小却充满了生命力,静静地等待着最后两颗同伴的诞生。
星落璃用手指轻轻拨了一下排在最前面的那颗"水波纹",它晃晃悠悠地转了两圈,发出了细微的、如同风铃般清脆的声响。
"还差两颗。"她轻声说。
身后传来脚步声。不轻不重,节奏分明,是夜临渊。
他走到她旁边坐下,手里端着一杯热茶,递给她。星落璃接过来喝了一口,是星蜂蜜的味道,甜丝丝的,暖到了胃里。
"明天就是第八颗了。"夜临渊说,碧蓝色的眼睛望着那六颗辅核,目光温和得像是一片无云的晴空。
"嗯。"星落璃捧着茶杯,看着远处的九道星环,"凝聚完八颗之后,就是启动九星共鸣阵。到时候所有辅核归位,主核的压力就彻底被分担了,星域就真正安全了。"
"然后呢?"夜临渊问。
星落璃愣了一下。"什么然后?"
"然后你想做什么?"夜临渊偏过头看着她,碧蓝色的眼睛里映着她银白色的发丝和金色的瞳孔,"星域安全了,天璇宫的禁制可能会解除,你不再需要待在这里。你想去哪里?回人类世界看看吗?"
星落璃沉默了一会儿。
她想。她当然想。那个小花店、她的母亲、精英小学的同学们、阳光穿过玻璃窗落在花架上的下午,这些都是她无法割舍的记忆。可是——
"我回去了,还会回来吗?"她问,像是在问夜临渊,又像是在问自己。
夜临渊没有回答。他伸手拿起栏杆上那颗最小的辅核,在掌心里轻轻转了一圈,指尖描摹着它表面的纹路。
"这个问题,"他说,"你应该去问我哥。"
星落璃接过他递回来的辅核,重新放回栏杆上,没有再说话。
第二天,第八颗辅核的凝聚如期进行。
这一颗比前七颗都要大,颜色也最深,表面没有任何纹路,光滑如镜,像是一颗被磨圆了的黑金宝石。当它在法阵中央成型、平稳地悬浮在空中时,密室里的四个人都沉默了很长时间。
八颗。
他们做到了。
月疏影第一个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不存在的灰尘,声音平淡却带着一丝掩不住的疲惫:"八颗都齐了。接下来是九星共鸣阵的启动。我需要休息两天恢复星力才能参与,你们也都要休息。急不得。"
夜临渊点点头,站起身来,临走前看了星落璃一眼,想说点什么,但最终只是弯了弯嘴角,转身离开了。
密室里只剩下夜临霄和星落璃两个人。
夜临霄将第八颗辅核收进容器中,转过身,看见星落璃还坐在法阵中央,双手撑着地面,仰头看着他。
"累了?"他问。
"有一点。"星落璃老实地说,"但更多是高兴。"
她站起来,走到他面前,仰起头看着他那双深不见底的黑眸。她的眼睛里亮晶晶的,全是星光和笑意,弯弯的像两个小月亮。
"夜临霄,"她说,"我们成功了。"
"还没有。"夜临霄说,"九星共鸣阵启动之后才叫成功。"
"你这个人真不会说话。"星落璃瘪了瘪嘴,"你就不能先高兴一下,再说还没成功吗?"
夜临霄看着她瘪嘴的样子,沉默了两秒。
"高兴。"他说。
星落璃等了两秒。"……就两个字?"
"高兴。"他重复了一遍。
星落璃被他气笑了。她踮起脚尖,伸出双手在他脸颊上用力捏了一下,把他那张冷淡的脸捏出一个奇怪的形状。"你能不能多说几个字?比如'我好高兴'、'多亏了你'、'你太棒了'——"
夜临霄被她捏着脸,也不躲,就那么看着她。那双黑色的眼睛里没有抗拒,没有不悦,只有一种奇特的、近乎纵容的安静,像是在说"你想捏就捏吧"。
星落璃捏了两下就不好意思了,松开手退后一步,耳朵又开始发烫。
"你这个人……"她小声嘟囔,"什么反应都没有,捏着好没意思。"
夜临霄抬手碰了一下自己被捏过的脸颊,指尖覆上那片残留着她掌心温度的皮肤。
"你高兴,我就高兴。"他说。
七个字。
比"高兴"多了五个。
星落璃愣了一下,然后嘴角忍不住往上翘,怎么压都压不下去。她转过身假装收拾法阵上的东西,耳朵红得像傍晚的霞光,声音故作镇定地说:"那说好了,明天休息一天,后天启动共鸣阵。"
"好。"夜临霄说。
星落璃抱着装辅核的容器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忽然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夜临霄。"
"嗯。"
"等共鸣阵启动完了,星域安全了,天璇宫的禁制解除了——"她顿了一下,像是在组织语言,"那个时候,我想去一个地方。"
"哪里?"
"人类世界。"星落璃说,"我想回去看看我妈妈,告诉她我还活着,活得很好。我答应过要回去的。"
身后沉默了片刻。
"好。"夜临霄说,"我陪你去。"
星落璃转过身来,金色的眼睛在昏暗中亮得惊人。"你要跟我一起去人类世界?"
"你一个人去,我不放心。"
"我是回自己家,又不是去打仗。"
"不放心。"夜临霄重复了一遍,语气平平的,三个字里却带着一种不容商量的执拗。
星落璃看了他三秒,然后忍不住笑了。
她抱着容器快步走出了密室,脚步声轻快得像是在跳舞。蓝色的长发在身后飞扬,裙摆旋开了一个小小的弧,在星光中像一朵盛开的花。
夜临霄站在密室中央,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
他抬手碰了一下自己的脸。被星落璃捏过的那片皮肤上还残留着一丁点热度,暖融融的,和星域之主冰冷的指尖格格不入。
他放下手,嘴角弯了一个浅浅的弧度。
真的高兴。
两百零四个字。比"高兴"多了很多很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