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题

青灯渡旧年

暮秋江南，烟雨缠绵。

平江路的青石板被细雨打湿，泛着温润的幽光，蜿蜒穿过错落的白墙黛瓦。巷尾的静心禅院藏在层层叠叠的桂树深处，落了一地细碎的金黄花瓣，混着微凉雨水，酿出一场清寂的秋意。

沈清辞撑着一把素色油纸伞，缓步踏入院门。

她一身月白襦裙，裙摆绣着浅浅的兰草纹样，乌发仅用一根白玉簪绾起，眉目清浅，眉眼间藏着几分经年不散的温柔，又裹挟着一丝淡淡的疏离。三年了，自京城那场风波落幕，她便远离繁华喧嚣，隐居江南，岁岁深秋都要来这座无人问津的禅院小住。

禅院极静，唯有雨打枝叶的簌簌声，以及檐角铜铃偶尔响起的轻响。院中央立着一棵百年银杏，枝叶繁茂，金黄的落叶随风轻扬，落在青石阶、木窗台，也落在院中静坐的青衣男子肩头。

陆知珩坐在蒲团之上，一袭青衫素雅干净，墨发松松束于玉冠，指尖捻着一串深色佛珠，垂眸静坐，身姿挺拔如松。三年江湖漂泊、朝堂浮沉，洗去了他年少的凌厉张扬，余下一身温润沉稳。

听见脚步声，他抬眸望去。

烟雨朦胧，伊人立在桂影之间，伞沿垂落的雨珠串成细帘，隔出朦胧剪影。四目相对的瞬间，秋风骤停，雨声渐轻，漫天落桂仿佛都静止了一瞬。

是久别重逢，亦是岁岁相思的不期而遇。

三年前，京城春和，十里桃花灼灼。

彼时沈清辞是丞相府温婉娴静的嫡女，才情斐然，名动京华。陆知珩是少年成名的新科状元，鲜衣怒马，意气风发。上元灯会初遇，长街灯火万千，他于人海中一眼望见执灯浅笑的她，心头自此落痕。

此后岁岁春光，他踏遍京城街巷，只为与她偶遇。御花园的海棠树下、护城河的画舫之上、藏书阁的回廊深处，都留有两人相伴的踪迹。少年心动，小心翼翼，情愫暗生，未曾点破，却早已在朝夕相伴中根深蒂固。

本该是才子佳人、岁岁情长的佳话，终究抵不过朝堂诡谲，权谋倾轧。

丞相卷入储位之争，一夜之间，大厦倾颓。昔日煊赫的相府满门获罪，流放千里。圣旨下达那日，漫天大雪覆满京城，陆知珩跪在金銮殿外，长跪三日，力保沈家清白，却终究人微言轻，无力回天。

他亲眼看着沈清辞褪去华服，身着粗布素衣，随流放队伍出城，背影单薄倔强，未曾回头。那日风雪滔天，吹散了京城桃花，也吹散了他们年少懵懂的情愫。

世人皆言，相府覆灭，沈小姐生死未卜，状元郎心灰意冷，自此一心朝堂，再无情爱。

无人知晓，三年来，陆知珩从未放弃寻觅。他步步为营，深耕朝堂，洗清沈家冤屈，拨乱朝堂奸佞，熬过长夜孤苦，只为有朝一日，能寻得故人，护她余生安稳。

而沈清辞侥幸躲过流放之灾，被旧部暗中救下，辗转流落江南。亲眼见尽家族兴衰、人心险恶，她早已看淡京华繁华，只想隐于烟雨江南，安然度世。她以为此生山河相隔，再无交集，却不曾想，会在这深秋禅院，再度与他相逢。

“清辞。”

陆知珩起身，声音低沉沙哑，藏着压抑了三年的思念与忐忑。他缓步走近，目光细细描摹她的眉眼，还是记忆中的模样，温柔如初，只是眼底多了几分历经世事的淡然与沧桑。

沈清辞收了伞，任由微凉的细雨落在肩头，轻声应答：“陆大人。”

一句疏离的大人，让陆知珩心头微涩。三年光阴，足以隔出万水千山，让昔日相知的两人，变得生分客气。

“我已卸去朝堂官职，再非朝堂权贵。”陆知珩望着她，目光真挚恳切，“如今只是闲散之人，无官无职，无牵无挂。”

他耗费三年光阴，平反沈家冤案，扫清朝中祸乱，功成身退，只求挣脱朝堂桎梏，寻她共度余生。

沈清辞微微一怔，抬眸看向他。秋风拂过，吹起他额前碎发，褪去了朝堂的沉稳肃穆，依稀可见当年那个鲜衣怒马的少年模样。

“为何？”她轻声问。

“为当年未能护你周全，为三年相思无果，为余生岁岁年年，皆想伴你左右。”

陆知珩的话语温柔而坚定，穿过绵绵雨幕，落进沈清辞心底。这三年，她独居江南，看似淡然自若，实则午夜梦回，总会想起京城旧事，想起那个为她长跪雪地的少年。相思藏心底，不敢提及，不敢奢望，只当是一场过期旧梦。

禅院深处，青灯摇曳，香火袅袅。细碎的桂花瓣随风飘落，落在两人之间，温柔缱绻。

“旧事早已陈年，何必执念。”沈清辞垂眸，指尖轻触飘落的花瓣，声音轻柔，“京华荣辱，家族兴衰，我早已放下。如今只求烟雨平生，安稳度日。”

“我不求你重回过往，只求往后余生，岁岁相伴。”陆知珩步步上前，轻轻抬手，拂去她发间沾染的桂瓣，“你居江南，我便守江南。你喜清净，我便弃喧嚣。世间万千繁华，皆不及你眉眼分毫。”

三年孤灯夜读，三年风雨奔波，所有的坚持与等待，皆因一人而起。他不要功名利禄，不要万世声名，只求故人归，岁岁长相守。

细雨绵绵，桂香漫溢。

沈清辞抬眸，撞进他深邃温柔的眼眸里，那里面盛满了三年的相思、等待与赤诚，澄澈坦荡，从未更改。

年少的心动，经年的牵挂，跨越山海岁月，终究未曾辜负。

她眼底渐渐漾开浅淡笑意，褪去了所有疏离清冷，如初春破冰的流水，温柔动人：“那便……不负流年，不负相逢。”

陆知珩心头一暖，眼底漫开璀璨笑意，轻轻颔首。

青灯摇曳，烟雨温柔，百年银杏落尽金黄，满院桂香缱绻悠长。

旧年风雨落幕，岁岁相思终有归期。世间最动人的缘分，大抵便是山河路遥，岁月辗转，兜兜转转，我历经千帆，褪去锋芒，越过人间百态，终究还是奔赴你而来。

从此江南烟雨，春赏花，秋拾桂，朝看晨雾，暮观晚霞，青灯为伴，故人相随，岁岁年年，平安圆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