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砚把糖放在我手心里,没有急着说话。
他就那么蹲在我面前,安安静静地看着我,像在看一个很久没见的老朋友。
蓝莓味的硬糖。
我把糖攥在手心里,塑料纸发出细碎的响声。
那声音像一把钥匙,插进了我记忆深处某扇尘封的门。
“我们……怎么认识的?”我问。
宋砚笑了笑,在我旁边的地上坐下来,背靠着走廊的墙壁。
“大学。”他说,“你大四,我大二。你在医学院,我在药学院。我们是在图书馆认识的。”
“然后呢?”
“然后你就成了我的学姐。”他偏过头看我,“以宁学姐,你是医学院最优秀的学生,所有人都觉得你会成为最好的儿科医生。你知道吗,你给小孩看病的时候,眼睛里有一种光。”
我的眼眶有点发酸。
“后来呢?”我又问。
宋砚的笑容淡了一点:“后来你毕业了,去了仁安医院。我留在学校读研。再后来……你出了车祸,我去了杭州。”
“为什么去杭州?”
他沉默了一下。
“因为你让我去的。”
我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你说什么?”
“车祸前一天,你来找我。”宋砚的声音很轻,“你说你发现了一些事情,关于沈氏集团的。你觉得有人要对你动手。你让我先去杭州,等你的消息。”
“然后呢?”
“然后我等了三天。”他低下头,“你的电话打不通,消息没人回。我回来找你,你已经……消失了。所有人都告诉我温以宁死了。我不信。”
“所以你在杭州等了三年。”
他点了点头。
“我一直在查。查沈氏集团,查那场车祸,查到底是谁要你的命。”他看着我的眼睛,“以宁学姐,我从来没有放弃过找你。”
我看着他的脸,试图从那张陌生的脸上找到熟悉的感觉。
可是找不到。
什么都找不到。
我的记忆像一面被打碎的镜子,碎片散落一地,我捡不起来,也拼不回去。
“对不起。”我说,“我不记得了。”
“没关系。”他又笑了笑,把眼镜往上推了推,“我帮你慢慢想。”
走廊尽头传来脚步声。
一个护士推着轮椅经过,轮椅上坐着一个发烧的小孩,小孩看见我,虚弱地叫了一声:“苏医生好。”
我冲小孩笑了笑,然后转头看宋砚。
“你刚才说,你查到了沈氏集团。沈氏集团到底是怎么回事?”
宋砚的表情变得严肃起来。
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翻了几张照片递给我。
照片上是一栋大楼,楼顶写着“沈氏集团”四个大字。
“沈氏集团的老板叫沈渡。”宋砚说,“三年前,沈氏集团旗下的医药公司在做一款新药的临床试验。那款药有问题,临床数据是造假的。”
“和我有什么关系?”
“因为举报这批造假数据的,就是你。”
我愣住了。
“我?”
“对。”宋砚看着我的眼睛,“你拿到了那批临床试验的真实数据,打算实名举报。就在你举报的前一天,你出了车祸。”
我的手开始发抖。
“那批数据呢?”
“不见了。”宋砚说,“你出事后,你家被人翻过,电脑被拿走,资料全部消失。”
“所以没有证据了?”
宋砚沉默了几秒。
“不一定。”他说,“你姐姐手上可能有。”
“温以宁?”
“对。”宋砚点了点头,“你在出事之前跟你姐姐见过面。你跟她说了举报的事。后来你姐姐找到我,说她手里有备份。”
“那她为什么不拿出来?”
宋砚的表情变得复杂起来。
“因为她被人盯上了。沈渡的人一直在找她。她不敢露面,不敢报警,只能用假死的方式躲到国外。”
我靠在墙上,脑子里的碎片开始慢慢拼凑。
温以宁假死。
我出了车祸。
有人以为死的是温以宁。
然后傅司衍给了我一个新身份,娶了我,让我做他的替身妻子。
而真正的温以宁,躲了三年,终于回来了。
“傅司衍知道这些吗?”我问。
宋砚看着我。
“你觉得呢?”
我想起傅司衍给我的那个信封,里面的照片,沈氏集团的徽章。
他知道。
他从一开始就知道。
他知道沈氏集团的事,知道那场车祸不是意外,知道温以宁为什么假死。
可他还是娶了我。
用三百万,买走了我三年的记忆。
“苏念——不对,以安。”宋砚叫我,“你在想什么?”
“我在想,”我慢慢地说,“傅司衍到底站在哪一边。”
宋砚没有说话。
走廊的灯突然闪了一下,然后灭了。
又亮了。
像是有人在故意制造什么信号。
手机亮了。
又是一条没有署名的消息:
“苏医生,下午两点,沈氏大厦顶楼。沈总想见你。一个人来。否则你姐姐的安全,我们不敢保证。”
附件是一张照片。
温以宁被绑在一张椅子上,嘴被胶带封住,眼睛看着镜头。
我的血液一瞬间凝固了。
“怎么了?”宋砚凑过来看。
我把手机递给他。
他看了一眼,脸色大变。
“不能去。”他说,“这是陷阱。”
“他们有我姐姐。”
“报警。”
“来不及了。”我站起来,“两点,现在十二点四十。还有一个小时二十分钟。”
“以安!”
宋砚抓住我的手腕。
这是他第一次叫我的名字,不是“以宁学姐”。
“你不能一个人去。”他说,“我跟你一起。”
“他说一个人。”
“你信他?”
我看着宋砚的脸。
他的眼睛里有一种我读不懂的情绪。
不是害怕,不是愤怒,是一种更深更沉的东西。
“宋砚。”我说,“这三年,你有没有想过放弃?”
他愣了一下。
“没有。”他说,“从来没有。”
“为什么?”
他看着我,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笑容很淡,像秋天的阳光,不热,但是很暖。
“因为你给过我一颗蓝莓味的糖。”他说,“在图书馆那天,我低血糖,你给我一颗糖。你说,学弟,以后记得随身带糖。”
他从口袋里掏出另一颗蓝莓味的硬糖,放在我手心里。
“我带了三年。”他说。
我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不是因为想起来了。
是因为想不起来。
那个给我糖的我,一定很温柔。
可我不记得了。
我不记得任何人,任何事。
我只是一个空壳子,装着别人的故事。
“走吧。”我擦掉眼泪,“我先去沈氏大厦。你帮我做一件事。”
“什么?”
“帮我查傅司衍。我要知道他三年前到底做了什么。”
宋砚点了点头,没有再说要跟我一起去的话。
他知道拦不住我。
我走出医院大门,外面的阳光很好,秋天的天空很高很蓝。
可我觉得冷。
冷到骨头里。
沈氏大厦。
我站在楼下,抬头看着这栋高耸入云的建筑。
玻璃幕墙反射着刺眼的阳光,顶楼的窗户黑漆漆的,像一只眼睛,正盯着我。
手机又震了。
“到了吗?坐专属电梯上顶楼。门已经给你开了。”
我走进大厅,前台没有人。
整栋楼安静得像一座坟墓。
专属电梯的门在我面前打开,里面空荡荡的。
我走进去,按了顶楼的按钮。
电梯门缓缓关上。
上升的过程中,我透过玻璃墙看到外面的城市越来越小,云越来越近。
叮。
顶楼到了。
门打开,是一条长长的走廊,走廊尽头是一扇黑色的大门。
我走过去,推开门。
顶楼是一个巨大的办公室,三面都是落地窗,阳光照进来,亮得刺眼。
办公桌后面坐着一个男人。
他四十岁左右,穿着一件深蓝色的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带着温和的笑容。
那种温和让我后背发凉。
因为太像沈渡了。
不对。
他就是沈渡。
“温以安。”他叫我的名字,用的是“温以安”,不是“苏念”,也不是“温以宁”。
他都知道。
“坐。”他指了指办公桌对面的椅子。
我没有坐。
“我姐姐呢?”
沈渡笑了笑,按了一下桌上的按钮。
身后的墙壁无声地滑开,露出一面巨大的单向玻璃。
玻璃后面,温以宁被绑在一张椅子上,眼睛闭着,不知道是昏迷了还是睡着了。
“她没事。”沈渡说,“我只是请她来做客。”
“你想怎么样?”
沈渡站起来,绕过办公桌,走到落地窗前。
阳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覆盖在我的身上。
“三年前,”他背对着我说,“你姐姐拿到了我公司的临床数据,要举报我。你替她把数据藏了起来,然后出了车祸。”
“是你撞的我。”
沈渡转过身,看着我。
“不是我。”他说,“是司机自己开的车。我只是让他闯了个红灯。”
我的拳头攥紧了。
“不过那场车祸本来不是冲你去的。我们以为开车的那个是你姐姐。”他顿了顿,“后来我们发现温以宁还有一个双胞胎妹妹。这件事,连傅司衍都不知道。”
“你到底想说什么?”
沈渡走回办公桌,从抽屉里拿出一个U盘,放在桌上。
“这里面是当年的完整数据。”他说,“包括造假的部分,也包括真实的部分。”
“为什么给我?”
“因为你姐姐手里有一份同样的备份。这三年我一直在找,没找到。”他看着我的眼睛,“我们做个交易。你让你姐姐交出那份备份,我把这个U盘给你,你们去举报。我进监狱,你们拿回公道。”
“你以为我会信?”
沈渡笑了。
“你当然不会信。”他坐回椅子上,“因为我没说完。交易的另一半是——你姐姐手里的备份,其实也不完整。真正的完整数据,在你脑子里。”
“什么?”
“车祸让你失去了记忆,但数据在你脑子里。你当时把所有资料都背了下来,因为你怕被找到证据。”他看着我,“只要你恢复记忆,你就能想起那组数据。那是唯一的完整版本。”
我的头又开始疼了。
“所以你的交易是,我恢复记忆,把数据给你,你放了我姐姐。”
“不。”沈渡说,“我的交易是,你用那组数据,换你姐姐的命。至于你恢不恢复记忆,那是你的事。”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把钥匙,推过来。
“城南仓库。你姐姐被关在那里。今晚十二点之前,如果你不来,她就不会再醒过来了。”
“你疯了。”
“也许吧。”沈渡笑了笑,“但你想想,如果我不疯,三年前那批假药就会上市,会害死多少人?我造假数据,是为了拖延时间重新做试验。你举报我,是因为你只看了一半的事实。”
“你说什么?”
“那批数据造假的部分,是早期试验结果。后来我们重新做了试验,药是有效的。”他从桌上拿起另一份文件,“这是最终的报告,你可以看看。”
我没有接。
“不管真假,你撞了我,绑了我姐姐,你觉得我会帮你?”
沈渡沉默了一会儿。
“温以安,”他说,“这个世界上没有绝对的好人和坏人。我只是不想让三年的努力白费。”
他站起身,走到门口,拉开门。
“晚上十二点。城南仓库。来不来随你。”
我站在原地,看着桌上那把钥匙和那份文件。
阳光照在钥匙上,反射出刺眼的光。
我拿起钥匙和文件,转身走出办公室。
走廊很长,我的脚步声在空荡荡的空间里回响。
电梯门打开的时候,手机震了。
宋砚发来的消息:“傅司衍三年前报过警,关于那场车祸。但是案子被压下去了。压案的人,姓沈。”
我盯着这条消息,电梯门缓缓关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