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夏崩商立
大荒四百年,夏。
龙门地脉裂,天河倒悬。
亘古以来便镇御九州山河的大夏龙庭,终是走到了气运穷尽的尽头。
在此之前,大夏是大荒唯一的正统神朝。上承盘古开天余韵,下定九州山川秩序,立礼制、划疆域、通地脉、镇荒邪,四百余年龙气绵延,王族居于中土龙门之巅,掌九州玉牒,握山河龙印,被天下万族共尊为天。
无人敢僭越,无人敢逆命。
可天命轮转,从无恒久之朝。
夏末经年,灾变骤起。先是西北荒土地脉塌陷,千里山河崩裂,地气外泄,滋养万物的山川灵脉一夜枯竭;继而天河倾泄,连绵数十年的大洪水席卷中原,良田倾覆,城郭泡毁,百姓流离失所。
大夏末代帝号履癸,世人后世谓之夏桀。
与正史暴虐荒淫的定论不同,此方大荒的夏帝履癸,绝非昏庸暴君。
他少年登基,天资卓绝,承大夏历代先王遗志,毕生都在修补断裂的地脉、堵截滔天的洪水。数十年亲力亲为,亲率王族禁军奔走九州治水,镇地崩、锁龙脉、安流民,耗尽夏室最后一丝元气。
奈何,天运已尽,人力难回天。
大夏四百年积累的龙脉气运,早已在岁月流转中缓缓耗空,天地大势决意终结夏祚。任凭夏帝履癸有盖世魄力、万民归心,也挡不住天道倾覆的大势。
龙门龙庭之内,千年不灭的盘龙圣火,第一次开始摇曳黯淡。
朝堂之上,世卿大族束手无策,上古传承的地脉秘术、镇国阵法,在天地灾变面前尽数失效。天下百姓饱受洪灾地裂之苦,百年流离,人心惶惶,延续四百年的大夏正统,彻底摇摇欲坠。
履癸立于龙门之巅,望着满目疮痍的九州大荒,望着滔滔浊水淹没故国山河,一身玄色龙袍被山风猎猎吹动,眼底是无尽苍凉。
“非朕失德,乃天亡夏。”
一语落定,响彻龙门。
他知晓,大夏气数已尽,再强的君王,也撑不起一座气运枯竭的万年神朝。
为保夏祀不绝、龙脉不灭,履癸做出了一个改写大荒千年格局的决定——举国隐退,弃中原,守龙脉。
他并未率夏军死战,也未困守龙庭以待灭亡,而是下令拆分大夏根基。
其一,遣散中原所有夏室官吏、戍边守军,令其散落九州,化整为零,隐匿于民间、山野、诸侯封地,世代传承夏人血脉与山河秘术,静待龙脉重聚之日。
其二,携大夏核心王族、嫡系禁军、历代先王祭器、九州地脉秘录,退守昆仑以东的龙门秘境。
那是大夏发源之地,是九州龙脉的根核,纵使中原尽毁,此地依旧能隔绝天地灾变,保全夏之龙祚。
其三,封存九州正统玉牒,藏于秘境龙穴,不现世、不授人,言定:非真龙再起、九州归一,不得出匣。
一夜之间,显赫四百载的大夏神朝,悄然撤出中原。
没有亡国的惨烈厮杀,没有王朝倾覆的喋血宫变,只有一场安静到极致的落幕。
中原大地,瞬间出现了数百年未有过的权力真空。
天下无主,九州无统。
蛰伏百年的各方势力,骤然抬头。
其中,最为强盛、蓄势最久者,便是商族。
商族居于黄河下游,自夏立国之初便臣服大夏,世代为夏臣,执掌大荒巫祀、星象、祭天之术。商人不同于夏人重山河礼制、地脉王道,他们信奉天命鬼神,精通青铜玄法、通天占卜,窥天道轮转,知兴衰定数。
数百年来,商族蛰伏蛰伏东方,不与夏争正统,不抢九州沃土,默默积蓄人口、磨砺兵甲、研习巫法,静静等候夏祚终结的天命之机。
夏帝履癸退守龙门秘境、放弃中原的消息传开的那一刻,商族首领成汤,终于拔出了尘封多年的青铜王剑。
成汤姿容雄毅,胸藏大略,手握商族千年积累的巫祀之力与百战精兵,窥破天道大势——夏运终,商命兴。
天时,是大夏天崩地裂、气运断绝;
地利,是中原千里沃土无主、山河空悬;
人和,是天下流民苦于灾变久矣,盼新朝定乾坤、安万民。
三势俱全,天命归商。
成汤于亳都筑通天祭坛,聚天下商巫,启千年大祀。
百尊青铜玄鼎列于祭坛之上,巫祝颂上古祭文,钟鼓齐鸣,香烟贯天。万千商民、甲士跪拜于地,仰望苍穹。
成汤手持商族祖传的天命玄圭,立于高台之巅,朗声告祭天地:
“大夏气尽,龙脉隐遁,天道改元,苍生无依。吾商,承天命、顺民心,代夏镇九州,立新朝、定乾坤!”
祭声响彻四野,震动大荒山河。
祭坛之下,万军山呼,声震千里。
百年蛰伏,一朝勃发。
商军铁甲出东方,一路西进,兵不血刃收纳中原各州故土。
彼时大夏守军尽数散去,州府无官、郡县无兵,饱受灾乱的中原百姓,早已厌倦流离之苦,听闻商族立新朝、要安社稷、平水患、抚流民,尽数开门归降。
短短三年时间,成汤尽数平定中原、淮北、河朔之地,囊括大夏旧日核心疆域。
定都亳城,立国号——商。
自此,夏崩,商立。
大荒开启全新的天命时代。
只是新朝初立,看似天下归商,实则暗流汹涌,隐患重重,从未真正太平。
成汤深知,自己所得的天下,并非彻底覆灭前朝而来,而是大夏主动弃世相让。
龙门秘境未破,夏王族未灭,龙脉未绝,九州正统玉牒依旧藏于夏人之手。
大夏不是亡了,只是藏了。
隐于山川秘境的夏龙,依旧是悬在殷商头顶的一柄天剑。
除此之外,商族赖以立国的巫祀之术,看似通天彻地,却也桎梏极大。商人信天命、卜吉凶,凡事问天,不敢逆天道而行,故而开拓有余,守成不足。
殷商可以顺势取天下,却难以逆势定万世。
朝堂之内,百年老巫守旧固步,笃信天命恒定,不愿变革法度;天下之间,各方部族、旧夏遗民依旧盘踞四方,只是暂时臣服,未曾归心。
更有冥冥天道轮转早已注定:商承夏祚,亦难久存。
成汤立于新建的殷商王殿之上,俯瞰天下舆图,眼底并无开国帝王的狂喜,只有深深的沉凝。
夏隐于野,天命未定;
诸侯蛰伏,乱象将生;
天道轮转,兴衰不止。
大荒四百年夏朝落幕,殷商新生而立,可这九州乱世,才刚刚拉开序幕。
无人知晓,三百年后,西陲周族将起,再伐商祚;更无人知晓,千载之后,秦楚双雄出世,汉定乾坤,彻底终结这上古三朝的轮回宿命。
此刻,唯余秋风过亳城,新鼎落中原,
夏痕犹在,商鼎初鸣,大荒浮沉,万古长歌始开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