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枝在姑母家的日子,比青州乡下的日子更难熬。
姑父赵德茂是个从八品的小官,在鸿胪寺管着文书抄写,平日里窝窝囊囊,回家却要充大爷。他头回见虞枝,目光在她脸上转了两圈,皮笑肉不笑地说了一句“生得倒齐整”,虞氏当场就摔了一个茶碗。
那之后,虞氏对虞枝的态度更差了。
洗衣、劈柴、烧火、跑腿,一天十二个时辰,虞枝有十个时辰在干活,剩下两个时辰缩在那间漏风的小屋里,借着油灯补衣裳。她的手上起了薄茧,指节被冷水泡得通红,但她从不吭声,见了人还是笑眯眯的。
“吱吱,去城南的药铺抓副药回来,你姑父咳得厉害。”虞氏把药方和几十文钱拍在桌上。
城南药铺在锦衣卫北镇抚司附近,要走小半个时辰。虞枝接过钱,脚步轻快地出了门。
抓完药往回走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下来。她抄了一条僻静的小巷,巷子里没有灯笼,两侧高墙将月光遮得严严实实,只有远处传来几声犬吠。
忽然,一只手从暗处伸出来,猛地扣住了她的口鼻。
虞枝的瞳孔骤缩,还没来得及挣扎,整个人就被拽进了墙根的阴影里。药包散落一地,她的后背撞上冰冷的墙壁,疼得她闷哼一声。
“别出声。”
那声音很低,低到几乎是气息在耳畔擦过。虞枝的脑子却在听见这两个字的瞬间,忽然就不慌了——她认得这个声音。
是那天骑马踩碎她豆腐的人。
锦衣卫北镇抚司,傅云夕。
他的手还捂着她的嘴,掌心的温度透过皮肤传来,虞枝眨了眨眼,借着极微弱的天光看清了他的脸。他侧脸上有一条细细的血痕,像是被利器擦过,呼吸微微急促,但那双黑眸依旧沉静得像一潭死水。
巷口传来急促的脚步声,至少三四个人,靴底踏在青石板上,带着杀意。
“追!他受了伤,跑不远。”
脚步声渐渐逼近,虞枝的心跳骤然加速。她感觉到傅云夕的手臂在她肩侧收紧了一下,似乎在评估什么——是在考虑杀人灭口,还是把她丢出去当诱饵?
她忽然动了。
虞枝猛地抬手,一把攥住他捂着自己嘴的那只手,拉下来,然后踮起脚尖,整个人往他身上贴了过去。
傅云夕的眼神一瞬间变得极冷极利。
但下一刻,她就着他的身侧转了个方向,将自己的背抵住墙壁,同时把他往里一推,另一只手扯松了自己领口的衣襟,又飞快地从地上抓了一把灰土往脸上抹了两下。
那脚步声已到巷口。
虞枝猛地推开傅云夕,踉跄着往巷口的方向跌了两步,嘴里发出一声带着哭腔的嘤咛,整个人晃了晃,扶住了墙壁。
巷口转出三个黑衣男人,手持短刃,看见她的瞬间脚步一顿。
虞枝抬起头,脸上泪痕斑斑,灰土混着眼泪糊了满脸,眼神迷蒙涣散,像是喝醉了酒,又像是被人下了药。她含糊不清地嘟囔了一句:“……周公子,你别走啊,你说了要娶我的……”
三个黑衣人面面相觑。
其中一个皱眉打量她片刻,又看了看她身后幽深的巷子,低声道:“是个醉鬼,走。”
脚步声很快远去。
巷子里重新安静下来,虞枝靠着墙,慢慢收起了那副醉态,抬手用袖子擦掉脸上的灰和泪。
身后半晌没有动静。
她回过头,傅云夕还站在原来的位置,月光从云层后露出一点边角,恰好照在他脸上。他看着她的眼神很复杂,像是有几分意外,又有几分审视,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你装的。”他说。不是疑问,是陈述。
虞枝咧嘴笑了,露出一排白牙,两颗小虎尖尖的:“大人踩碎了我的豆腐,欠我五文钱。今晚差点害我丢了命,这个账,又要怎么算?”
傅云夕没有说话。
他从袖中摸出一物,朝她抛了过来。虞枝接住一看,是一块腰牌,上面刻着“锦衣卫北镇抚司”的字样,边角冰凉。
“拿着。”他转身往巷子深处走去,声音从暗处传回来,冷而淡,“下次遇到麻烦,拿这个去镇抚司找我。”
虞枝握着那块腰牌,愣了一瞬。
然后她冲着那片黑暗的巷子,声音不大不小地喊了一句:“大人,我叫虞枝!小名吱吱!你叫什么呀?”
没有回音。
但她隐约看见,那片黑暗中,有什么东西顿了一顿。
虞枝把那块腰牌揣进怀里,弯腰捡起散落的药包,拍了拍灰,脚步轻快地往槐树巷的方向走去。
头顶的月亮不知什么时候钻了出来,又圆又亮,照着她弯弯的眉眼。
“傅云夕。”她低声念了一遍这个名字,舌尖抵着上颚,像含了一颗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