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场僵持冰冷的家庭对峙,最终以林屿白摔门离去收场。
他没有开车,也没有联系任何兄弟。
御景山庄的豪门灯火尽数被甩在身后,晚风凛冽,吹得街边梧桐叶簌簌作响,也吹散了最后一点残留的酒意,只剩下胸腔里堵得窒息的沉郁与疲惫。
十几年的心结、陈年旧疤,被林正豪居高临下的苛责硬生生撕开,血淋淋暴露在空气里。
他不想回喧嚣的酒吧,不想应付朋友的打趣热闹,更不想待在那座满是虚伪规矩、藏着无尽遗憾的冰冷老宅。
城市夜色深沉,霓虹流转,人潮渐稀。
林屿白沿着滨江步道漫无目的地往前走,背影挺拔却透着极致的孤凉。往日里张扬桀骜、肆意纨绔的锐气尽数褪去,只剩卸下所有伪装后的狼狈与倦怠。
夜里的江风带着湿冷的水汽,一遍遍刮过他泛红的眼尾。
他走了很久,脚步缓慢又沉重,直到视线尽头,看见一道熟悉的清瘦身影。
沈寻穿着简单的黑色休闲外套,单手插着口袋,安静站在江边护栏前,像是刚从副本回归、随意出来透气。晚风拂动她的黑发,周身清冷安静,与身后浮华喧闹的城市夜景格格不入。
她像是早就看见了他,没有诧异,只是淡淡抬眼,看向缓步走来的男人。
林屿白脚步顿住,心头积压的戾气、烦躁、委屈,在看见沈寻的这一刻,骤然奇异地散去大半。
大概是从未在她面前伪装坚强,大概是潜意识里,沈寻是他唯一可以卸下所有防备、不用逞强的人。
他走过去,靠在护栏上,姿态懒散,眉眼却沉沉耷拉着,没了半分平日的嚣张气焰。
“你怎么在这?”他先开口,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
“出来走走。”沈寻目光平静地扫过他眼底的红意、紧绷的下颌线,淡淡开口,“心情不好。”
不是问句,是笃定的陈述。
林屿白低低笑了一声,笑意苦涩又嘲弄,转头望着滔滔江水,晚风掀起他额前碎发。
“被你看出来了?”
他没打算隐瞒。
在别人眼里,他是无法无天的林家小少爷,肆意妄为、不知愁苦,叛逆纨绔无所顾忌。
可只有他自己清楚,那副桀骜的皮囊之下,是十几年解不开的死结,是常年无人救赎的荒芜。
沉默片刻,林屿白声音轻了很多,带着难得的松弛与坦诚,缓缓开口,将今晚老宅所有的闹剧,一字一句讲给她听。
从深夜被紧急从酒吧召回,到小姨家熊孩子上门捣乱,再到林正豪不分青红皂白的苛责、父子当众撕破脸皮,最后那句积压十几年的控诉。
他语速平缓,像是在讲别人的故事,可字句里藏着的疲惫与悲凉,根本藏不住。
“所有人都觉得我恨他,是我不懂事、记仇、叛逆。”
林屿白垂着眼,指尖无意识攥紧冰冷的护栏,骨节泛白。
“没人问过我为什么。”
“我妈当年走的时候,我才八岁。”
“所有人、包括林家所有人、外界所有流言,都说我妈是抑郁成疾、不堪婚姻冷暴力,撑不住选择自杀。”
“我恨他十几年。恨他婚内出轨,恨他风流不负责任,恨他毁了我的家,恨他亲手逼死了我妈妈。”
这么多年,这是他第一次,完完整整、心平气和地把心底最深的疮疤讲给别人听。
从前他从不对外人提及半分家事,只靠夜夜狂欢、肆意胡闹,掩饰心底溃烂的伤口。
唯独对着沈寻,他愿意展露所有狼狈、所有不堪、所有执念。
讲完最后一句,江边陷入长久的安静。
江风徐徐吹过,浪声温柔,却吹不散沉沉压在人心头的阴霾。
沈寻静静听完全程,眼底始终一片平静,没有诧异,没有同情,没有旁人惯有的小心翼翼的安抚。
她不知道怎么安慰他,因为她从记事开始就没有见过自己的父母,没有人教她怎么安慰人
等他话音彻底落下,她才缓缓转头,漆黑沉静的眼眸定定看向他。
月光落在她侧脸,清冷又笃定。
她一字一顿,轻声开口,吐出一句彻底颠覆他十几年认知的话:
“林屿白。”
“你母亲,不是自杀。”
短短七个字,轻飘飘落在风里,却像一道惊雷,狠狠劈在林屿白脑海里。
他浑身一僵,瞳孔骤然收缩,整个人瞬间定格在原地,难以置信地转头看她。
眼底所有的疲惫、悲凉、麻木,瞬间被极致的震惊取代。
“你说什么?”
沈寻神色依旧淡然,语气平稳无波,没有半分玩笑的意味。
“我说,当年的定论是假的。你母亲的死,并非自杀。”
林屿白呼吸骤然停滞,胸腔狠狠一震,喉间发紧,声音干涩发颤:“你怎么知道?”
这件事是林家最高级别的尘封旧案,当年被林正豪彻底压下,对外统一口径自杀,封锁所有线索,尘封十几年,连他这个亲生儿子,都查不到半点蛛丝马迹。
沈寻怎么会清楚?
迎着他震惊错愕的目光,沈寻不慌不忙,淡淡解释:
"有些冒昧,我找了一个朋友调查过你的家事"
她从不会盲目信任任何人,也从不会稀里糊涂与人深交。
从和林屿白组队闯无限流副本、确定长期搭档关系开始,她就默认将他划入了自己人的范围。
所以她第一时间,就让 A91 那边的人,彻查了林屿白的全部身世过往。
林家对外封存的旧闻、刻意掩盖的线索、当年被篡改的证据、被封口的证人,全都被她的人一条条扒得干净彻底。
只是这些陈年秘辛,无关副本、无关生死,她一直没有刻意提起。
今夜恰逢其会,他主动撕开伤疤倾诉过往,她便顺势揭开这层被掩盖了十几年的真相。
沈寻望着他骤然苍白的侧脸,语气冷静、客观,不带一丝情绪,却字字诛心:
“当年你母亲确实长期抑郁、遭受冷暴力,但她心态坚韧,牵挂你年幼无人照拂,绝对不会选择弃你自杀。”
“当年现场所有‘自杀证据’,都是事后刻意伪造、层层美化的假象。”
夜风呼啸而过,狠狠灌进林屿白的胸腔。
他站在原地,浑身血液几乎瞬间冻结。
十几年根深蒂固的认知,十几年耿耿于怀的恨意,十几年自我拉扯的痛苦。
他一直以为,母亲是被林正豪的冷漠、出轨、冷暴力逼得绝望自尽。
他恨了十几年,怨了十几年,自我内耗了十几年。
可现在沈寻告诉他——
从头到尾,都是假的。
母亲根本不是自杀。
那他这十几年的执念、痛苦、自我折磨,到底算什么?
更深、更刺骨的寒意,瞬间席卷他四肢百骸。
林屿白猛地抬眼看向沈寻,眼底翻涌着巨大的震颤、慌乱、不敢置信,声音彻底发颤:
“真正的真相……到底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