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寂安静刚维持不到片刻,门板上再度响起不急不缓的叩击声,三下轻敲,间隔绵长,带着一种熟稔到刺骨的节奏。
门外传来一道粗哑又带着几分憨厚的男声,是王庆这辈子刻在骨子里的声音,是远在老家工地打工的亲大哥。
“小庆,哥好不容易挤上这趟列车来找你了,外面过道里阴风刺骨,快把门开开,让哥进去暖暖身子。”
王庆浑身猛地一僵,整个人死死蜷缩在被褥深处,牙关控制不住地咯咯打颤,额头上密密麻麻瞬间沁出一层冷汗。昨夜母亲幻音带来的巨大恐惧,此刻完完整整复刻在耳边。
白天蓝衣乘务员闲聊时,看似随口打听每个人的家事,实则早将所有人心底最柔软的软肋尽数摸得一清二楚。沈寻隔着昏暗,隐约察觉到身旁床铺剧烈的起伏,压低嗓音,用气音一字一顿警告:“稳住,别出声,无论听见什么都别回应。”
王庆死死咬住被褥边角,把所有呜咽死死咽回喉咙里,可门外那道男声太过真实,不光是语气,就连大哥常年抽烟沙哑的尾音、说话习惯性的停顿,都分毫不差。
“小庆?怎么没动静?你是不是听见哥说话了?”门外的声音渐渐带上委屈,“家里出急事了,爸妈卧病在床,就指望你拿钱回去救命,我千里迢迢追着列车一路找来,你怎么忍心把我关在门外?”
一声声质问,精准戳中王庆长久以来的心结。他常年在外奔波,总觉得自己没能守在父母身边尽孝,心里本就积压着沉甸甸的愧疚,此刻被门外话语层层撕扯,心绪摇摇欲坠。
与此同时,众人口袋里原本安安静静的物品纷纷泛起异样温热。沈寻贴身收着白天从物资厅换来的一枚金属徽章,徽章表面隐隐发烫;林屿白指尖摩挲着怀里的一枚旧怀表,表盖底下传来细微的震颤。整条隔间里,被黑暗包裹的空间,甜腻腐朽的气息顺着门缝丝丝缕缕钻进来。
过道深处,无数拖沓的脚步声慢慢游走徘徊,那些异类还没有散去,依旧守在这间隔间外,静静等候下一个破防开门的人。
红衣乘务员并没有跟着杨琳彻底走远,她就静立在过道拐角阴影之中,猩红长裙隐没在浓黑里,半张脸藏在长发之下,饶有兴致地注视着这间紧闭的房门,掌心还残留着方才融化奶糖黏腻的黑色浆液。
“弟弟,我身上还带着爸妈亲手做的干粮,再不开门,东西就要冻坏了。”门外男人开始抬手持续叩门,力道一下比一重,“你就忍心看着全家人陷入难处吗?平日里你最听我的话了。”
王庆的手已经悄悄搭在了被子边缘,指尖微微用力,险些就要掀开遮挡一切的被褥。只要露出一寸皮肤,体内温热气息便会立刻外泄,和方才杨琳犯下一模一样的错误。
林屿白察觉到隔壁床铺细微的异动,在黑暗里缓慢转动眼珠,朝着王庆的方向,极低极轻地吐出几个字:“想想杨琳。”
短短四个字,如同冰水猛地浇在王庆滚烫混乱的心头。他骤然回神,脑海里立刻浮现出杨琳失神开门、接过糖果后一点点僵化干瘪的模样,还有手机上鲜红刺眼的锁定警告弹窗。
他浑身冷汗淋漓,慌忙收回想要掀被的手,死死闭上眼睛,捂住双耳,强迫自己隔绝门外所有蛊惑人声。
门外的呼唤久久得不到应答,那道憨厚男声渐渐褪去温和,一点点变得阴冷沙哑,失去了人情味:“不肯开门是吗?没关系,我可以一直等下去。”
叩门声停下,过道里的脚步声开始在隔间四周来回踱步,窸窸窣窣,像是有无数双眼睛,牢牢盯着紧闭的门板。
沈寻借着极致黑暗的掩护,微微侧过头,对着另外两人低声分析:“红衣乘务员手里的糖果是定点诱惑道具,白天主动私藏糖果的人,夜里都会被精准针对。杨琳是私自偷拿奶糖,才会被锁定蛊惑。”
林屿白淡淡接话:“蓝衣乘务员负责打探所有人的软肋信息,红衣负责午夜猎杀,两人分工明确。这趟列车里,每一件随手拿到的物资,都有可能是异类埋下的陷阱。”
就在话音落下的瞬间,隔间门外,响起了第三道截然不同的女声,温柔温婉,是沈寻年少早逝的师姐。
“阿寻,我记得你最怕黑了,开门好不好,我来陪你熬过这漫漫长夜。”
新一轮的攻心陷阱,已然落在了沈寻身上。而距离午夜高危时段结束,还有整整四个小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