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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雨停

南城的烟火

项目上线的第三天,苏念终于睡了一个完整的觉。

不是因为不忙了,是因为太累了。连续一个多月的冲刺,每天十几个小时的高强度工作,身体和精神都被压到了极限。上线成功的那个下午,她坐在工位上,对着屏幕发了很久的呆,然后发现自己的眼睛已经看不清代码了——不是哭的,是累的。

方远走过来,把她的显示器关了。

“回家。”他说,语气不容置疑。

苏念张了张嘴想说“还有几个bug要修”,但对上方远的目光,她把话咽了回去,乖乖关了电脑,拿起包和那盆熊童子,走出了办公室。

那天下午,她回到家,洗了澡,躺在床上,定了闹钟——只睡一个小时,醒了继续干活。

然后她一觉睡到了第二天早上十点。

十个小时。她醒来的时候,看着窗外白晃晃的阳光,愣了好几秒才想起来今天是周几。周六。不上班。她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又眯了半个小时,才慢悠悠地爬起来。

手机上有很多消息。

方远发了一条,昨天晚上九点多的:“睡了?”

她没回。那时候她睡得跟死了一样。

方远又发了一条,今天早上八点的:“看来是真的累了。醒了跟我说一声。”

苏念看着这两条消息,心里暖暖的。她回了一条:“醒了。睡了十个小时,感觉活过来了。”

方远秒回了:“吃饭了吗?”

苏念愣了一下,看了一眼时间——上午十点十五分。她还没起,当然没吃饭。

“还没。”

“那起来洗漱,二十分钟后我到楼下。”

苏念盯着这条消息,心跳加速。

“去哪?”她问。

“到了你就知道了。”

又是这句话。

苏念赶紧爬起来,冲进卫生间,洗脸刷牙梳头。她翻遍了那个简易衣柜,找出一件还算体面的毛衣——米白色的,领口有点大了,但还算干净。配了一条黑色的牛仔裤,把头发扎成一个低马尾,涂了一点口红。

对着镜子看了三遍,觉得还算满意,然后拿着手机和钥匙下了楼。

方远的车已经停在楼下了。

他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的毛衣,外面套了一件黑色的薄羽绒服,看起来比平时年轻了几岁。苏念上了车,系好安全带,发现车里多了一个东西——副驾驶的杯架上放着一杯热拿铁,还冒着热气。

“给你的。”方远说。

苏念捧着那杯拿铁,喝了一口。热的,甜度刚好,是她喜欢的味道。

“方组长,你到底要带我去哪?”她忍不住又问了一遍。

方远没有回答,发动了车。

车开了大概半个小时,从市区开到了郊区。路两边的建筑越来越矮,树越来越多,天空越来越开阔。苏念看着窗外飞掠而过的风景,心里的好奇越来越重。

最后,车停在了一个她从来没来过的地方。

一个巨大的花卉市场。

苏念下了车,看着眼前一排排的玻璃温室,目瞪口呆。她来过京州快半年了,从来不知道还有这种地方。温室里摆满了各种各样的植物,绿的、红的、紫的、黄的,看得人眼花缭乱。

“这是……”她转头看向方远。

“你不是喜欢那盆熊童子吗?这里品种多,可以再挑几盆。”方远说,语气很随意,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一样随意。

苏念看着他,心里有什么东西在融化。

她喜欢那盆熊童子。她每天都把它带回家,每天早上到公司第一件事就是看看它有没有长新叶子,周末加班的时候还会跟它说说话。她以为没人注意到这些小动作。

但方远注意到了。

“走吧。”方远率先走进了温室。

苏念跟在他身后,像上次在广场上一样。温室里的空气又暖又湿,带着泥土和植物的清香。她走在花架之间,看着那些叫不出名字的植物,觉得自己的眼睛都不够用了。

方远走在她旁边,偶尔停下来,指着一盆植物说名字——“这是玉露,这是生石花,这是法师。”他说的每一样东西都很准确,像是做过功课的。

“方组长,你怎么懂这么多?”苏念问。

方远沉默了一秒,说了一句让她心脏猛跳的话:“因为你喜欢,所以我学了。”

苏念的脚步顿住了。

她看着方远,方远也看着她。温室里的光线很柔和,透过塑料膜洒进来,把他的脸照得像一幅油画。他的表情和平时不太一样,少了疏离,多了温柔。

“方组长——”苏念的声音有点涩。

“苏念,”方远打断了她,声音不大,但很认真,“我上次说过,等项目上线了,有些话想跟你说。”

苏念的心跳快得像擂鼓。

方远看着她,目光沉静而温柔。他深吸了一口气,像是做了很久的准备,然后一字一句地说——

“我喜欢你。不是领导对下属的喜欢,不是哥哥对妹妹的喜欢。是想跟你在一起的那种喜欢。”

苏念愣住了。

她想过很多种可能。想过方远可能会说“你很优秀”,可能会说“我欣赏你”,可能会说“我们一起努力”。她甚至想过他可能会表白,但当这一刻真的来临的时候,她的大脑还是空白了。

“你……你说什么?”她问,声音小得像蚊子。

方远没有重复。他只是安静地看着她,等她消化这个消息。

苏念低下头,看着脚下的水泥地。她的心跳太快了,快到她想找个地方坐下来缓一缓。她的脑子里乱成一锅粥,什么逻辑都没有了,只剩下一个念头在循环——

他喜欢我。方远喜欢我。

“苏念。”方远叫她的名字,声音比平时轻了很多,“你不用现在回答我。你可以考虑,多久都可以。我只是想让你知道,有这么一个人,在等你。”

苏念抬起头,看着方远。

他的眼神很平静,没有期待,没有焦虑,没有那种“你必须给我一个答复”的压迫感。他只是站在那里,安安静静的,像一棵树。

“方组长,”苏念开口了,声音有点抖,“我需要一点时间。”

“好。”方远说,没有任何多余的话。

他没有追问“多久”,没有说“我会等你”,只是说了一个“好”。这让苏念觉得安心。因为她确实需要时间。不是因为她不喜欢方远——她喜欢,她已经骗不了自己了。是因为她刚从一段七年的感情里爬出来,她不确定自己的心是不是真的准备好了,不确定自己对这份感情是真实的,还是只是把方远当成了溺水时的浮木。

她不想再受伤,也不想让方远受伤。

“走吧,继续逛。”方远说,语气恢复了平时的样子,好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

苏念点了点头,跟在他身后继续往前走。

但她发现,从他表白的那一秒开始,一切都不一样了。她走在他身后,看着他的背影——宽厚的肩膀,沉稳的步伐,微微偏头看路边的花架时的侧脸。她以前也看过这些,但那时候她告诉自己“他是领导,别多想”。现在那层“别多想”的玻璃纸被捅破了,所有被压抑的感觉都涌了出来,像决堤的水,挡都挡不住。

她喜欢他。

她真的喜欢他。

方远在一排多肉前面停下来,挑了一盆小小的“桃蛋”,粉粉的,圆圆的,像一颗颗小桃子挤在一起。他把那盆桃蛋递给苏念。

“这个也好看。”他说。

苏念接过那盆桃蛋,低头看着那些粉嘟嘟的叶片,忽然笑了。

“方组长。”

“嗯。”

“谢谢你。”

“谢什么?”

苏念抬起头,看着他:“谢谢你没有在我最难过的时候出现。”

方远愣了一下。

“如果你那时候出现,我会把你当成救命稻草,死死抓住不放。那不是喜欢,是依赖。”苏念的声音很轻,但很清楚,“但你是在我站稳了之后才说的。你让我先长成了自己,再来面对你。”

方远看着她,目光里有什么东西在闪烁。

“苏念,”他说,声音有点哑,“你比我以为的,更懂我。”

苏念笑了,抱着那盆桃蛋,走在花架之间。

阳光从温室的塑料膜上洒下来,落在她的头发上、肩膀上、手背上,暖洋洋的。她觉得自己像是站在春天里——不是真的春天,京州的冬天还没过去,但她的心里已经开花了。

从花卉市场出来,方远带苏念去吃了午饭。

是一家很小的面馆,开在花卉市场旁边的一条巷子里,门脸不起眼,但人很多。方远说这是他以前在京州读书时常来的地方,毕业后就很少来了。

苏念点了一碗牛肉面,方远也点了一碗。面的分量很大,牛肉炖得很烂,汤头浓郁,比苏念自己煮的好吃多了。她吃得很香,连汤都喝了大半碗。

“方组长,你以前在京州读书?”苏念一边吃一边问。

“嗯,京州大学,本硕博。”

苏念愣了一下。她一直知道方远学历很高,但没想到他和陆时砚是同一个学校的。

“那你认识陆时砚吗?”她问完就后悔了。这问题太傻了,京州大学那么大,一个导师手下都有好几十个学生,怎么可能认识每一个人。

但方远的回答让她放下了筷子。

“我认识。他是林教授的硕士生,我博士期间在林教授实验室待过一段时间。”

苏念握着筷子的手僵住了。

“所以你认识陆时砚。从一开始就认识。”

方远沉默了两秒,点了点头。

“第一次看到你的简历,我就知道你是谁。不是因为你说了什么,是因为我之前在实验室见过你来找他。”

苏念的脑子飞速转动。她来找陆时砚的时候,方远也在?她见过方远吗?她一点印象都没有。

“你不记得我了,”方远说,嘴角微微动了一下,“那天你在实验室门口等陆时砚,等了一个多小时。我出来接水的时候看到你,你蹲在走廊里,抱着一个保温杯,在看手机。我问你找谁,你说‘我找陆时砚,我是他女朋友’。”

苏念的记忆被这句话唤醒了。她想起来了。大三那年,她来京州找陆时砚,他在实验室做实验让她等一会儿,她等了很久,蹲在走廊里玩手机。有一个男人走过来问她找谁,她说了那句话——“我找陆时砚,我是他女朋友。”

那个人是方远。

她完全不记得他的脸了。

“所以你从一开始就知道我是谁。”苏念的声音有些涩,“你招我进公司的时候就知道。”

“招你进公司是周妍的决定,我只是面试官之一。”方远说,语气很平静,“但我在面试的时候认出了你。你没有认出我。”

苏念低下头,看着碗里剩下的半碗面,忽然觉得这件事太复杂了,复杂到她的脑子处理不了。

“方组长,你是因为同情我才……”

“不是。”方远打断了她,声音很坚定,“苏念,我招你进公司,是因为你的笔试成绩是所有应届生里最好的。我带你的项目,是因为你值得带。我送你保温杯、送你多肉、带你来这里——不是因为你是陆时砚的前女友,是因为你是苏念。”

苏念的眼眶红了。

“这些话我本来不想说,因为我不想让你觉得我是因为你跟他的关系才对你好。”方远的声音放低了,“但你问了,我不想骗你。”

苏念深吸了一口气,把眼泪憋了回去。

“方组长,我不怪你。我只是觉得……这个圈子太小了。”

方远点了点头。

两个人沉默地吃完了剩下的面。

方远把苏念送到楼下。

车停在老位置,苏念解开安全带,抱着那盆桃蛋和之前买的几盆多肉,准备下车。

“苏念。”方远叫住了她。

她回过头。

“我说的那些话,你不用急着回答。但是——”他顿了一下,“如果你觉得不可能,也请直接告诉我。我不怕被拒绝,只怕悬着。”

苏念看着他,心脏疼了一下。

他不是那种会说漂亮话的人。他不会说“我会等你一辈子”,不会说“你是我的唯一”。他说的是“我不怕被拒绝,只怕悬着”。

这才是真实的方远。理性的、克制的、不想浪费任何人的时间的方远。

“方组长,”苏念说,“我不会让你悬太久的。”

方远看着她,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好。”

苏念下了车,抱着几盆多肉走进了楼道。

上了楼,开了门,她把花盆一盆一盆地摆在窗台上。熊童子、桃蛋、玉露、生石花——四盆小小的多肉,挤在那扇小窗的窗台上,绿绿的、粉粉的,给这个灰白色的房间添了一点颜色。

苏念站在窗前,看着这些小小的植物,心里想了很多。

她喜欢方远。这是真的。但她需要确认这份喜欢是“他”还是“任何人”。在她最脆弱的时候,任何人伸出手来她都会抓住。但方远没有在她最脆弱的时候伸手。他等她站稳了才来。

这让苏念相信,方远不是在趁虚而入。他是认真的。

那她呢?她是认真的吗?

苏念坐在桌前,拿出手机,给林小禾发了一条消息。

“小禾,如果有人跟你表白,你怎么知道自己是不是真的喜欢他?”

林小禾秒回了:“卧槽,有人跟你表白了?谁???”

苏念没有回答。

林小禾又发了一长串:“认真回答你的问题——你喜不喜欢他,看三件事。第一,你想不想见他。第二,你跟他在一起开不开心。第三,你想象一下他跟别人在一起,你难不难受。如果三个都是‘是’,那就是喜欢。”

苏念想了想。

她想见方远吗?想。今天在花卉市场的时候,她好几次想问他“方组长,你喜欢什么样的花”,问的不是花,是她想知道他喜欢什么。

她跟他在一起开心吗?开心。不是那种哈哈大笑的开心,是一种安稳的、踏实的、觉得世界没有那么可怕的开心。

他如果跟别人在一起,她会难受吗?

苏念闭上眼睛,想象方远和另一个女生站在一起,在花卉市场里挑花,在咖啡店里喝咖啡,在公司楼下等对方下班。那个画面在她脑子里浮现出来的瞬间,她的心就像被一只手攥住了,疼得她喘不过气。

她睁开眼睛,拿起手机,给林小禾回了一条消息。

“三个都是。”

林小禾发了一长串感叹号:“那你还不赶紧答应他!!!!等什么呢!!!!”

苏念笑了,但没有回复。

她不是不想答应。她只是需要一点时间。不是给自己犹豫的时间,是给自己准备的时间——准备好进入下一段感情,准备好不再回头,准备好把过去的那七年真正地、彻底地放下。

她走到窗边,看着窗台上那四盆多肉。

熊童子的叶片又长大了,嫩绿色的,叶尖的粉色比昨天更明显了。她把手指伸过去,轻轻碰了碰那些毛茸茸的小爪子。

“方远。”她轻轻念了一声他的名字,没有“组长”,没有“方组长”,只是“方远”。

这个名字念出来的时候,她的心跳快了,嘴角弯了,脸颊热了。

苏念把窗帘拉上,洗了澡,躺在床上。

她拿出手机,给方远发了一条消息。

“方组长,我今天很开心。”

方远回了:“我也是。”

苏念盯着这三个字看了很久,然后打了几个字,删掉,又打,又删。反反复复,最后发了一句话。

“我不会让你等太久的。”

方远隔了很久才回。

“我等你。”

苏念抱着手机,在黑暗中笑了。

窗外没有雪,没有雨,风也停了。

京州难得的安静夜晚。

她闭上眼睛,在心里对自己说了一句话。

“苏念,你准备好了吗?”

她不知道答案。

但她知道,这一次,她不会再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