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一个老太婆有什么好写的

“她一个人来的？”

“嗯。坐公交车来的。到了门口也不进来，就在外面转。还是老张认出她来，把她请进来的。”林毓婉叹了口气，“你外婆那个人，怕麻烦别人。她跟我说想看看星驰的腿好了没有。我说好了，能走路了。她就笑了，说那就好，那就好。”

顾吟霜把碗放进水槽里，低着头。水龙头哗哗地流着，她站在那里，手放在水流下面，冲了很久。

那天晚上她给赵玉兰打了电话。电话那头外婆的声音和平时一样，不急不缓的，问她吃饭了没有，问希腊好不好玩，问宋星驰的腿怎么样了。

“外婆，您来宋家怎么不跟我说？”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你不在嘛。我就是去看看。星驰那孩子腿好了，我就放心了。”

“您等了一下午。”

“也没等多久。他们家客厅挺暖和的，我坐着坐着就睡着了。”赵玉兰笑了笑，“你别多想。外婆身体好着呢。茉莉花今年开了满满一丛，等你来了我给你摘。”

顾吟霜把手机贴在耳朵上，用力点了点头。“好。我这周末就去。”

周末，顾吟霜去了赵玉兰家。

巷子还是那条巷子，梧桐树落光了叶子，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色的天空。外婆站在门口，穿着一件暗红色的棉袄，围了一条自己织的毛线围巾。看见顾吟霜来了，笑得眼睛眯成了缝。

“瘦了。希腊的饭不好吃吧？”

“好吃。就是吃不胖。”

赵玉兰拉着她进了屋。屋里暖烘烘的，灶上炖着汤，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桌上摆着一碟桂花糕、一碟花生米、两杯热茶。外婆把桂花糕往她面前推了推。“吃。你妈以前最爱吃这个。”

顾吟霜拿起一块桂花糕咬了一口。桂花香在嘴里化开，甜甜的，软软的。她吃了两块，喝了一口茶。

“外婆，我想跟您商量一件事。”

“什么事？”

“我想把您的故事也写成一本书。”

赵玉兰的手停了一下。她正在剥花生，手指上沾着花生皮。她抬起头看着孙女，目光里有惊讶，也有一点说不清的东西。“我一个老太婆，有什么好写的。”

“您不是老太婆。您年轻的时候在火车站捡了一个婴儿，把她养大，供她上大学。后来她走了，您又把我养大。您一辈子都在养别人家的孩子。这不是普通的事。”

赵玉兰低下头，把剥好的花生米放进碟子里。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了。“你妈妈刚来我家那会儿，才这么大一点。”她用手比了一个襁褓的长度，“冬天的晚上，我把她放在被窝里，她就睁着眼睛看我。不哭。也不闹。就那么看着我。我那时候想，这孩子怎么这么乖。后来才知道，她不是乖，她是怕。怕一哭就没人要了。”

顾吟霜的鼻子酸了。

“我把她养到五岁，她开始问我，‘妈，我是从哪里来的？’我跟她说，你是妈在火车站捡的。她听了之后没哭，也没闹，就说了一句，‘那火车站的人为什么不要我？’我答不上来。后来她就不问了。但我知道她一直在想。她上大学之前，专门去了一趟火车站，在那个候车室里坐了一整天。回来之后她跟我说，‘妈，那个地方好冷。’”

赵玉兰擦了擦眼睛。“她什么都憋在心里。跟你一样。”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