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吟霜终于下定决心开始剥鸡蛋。她小心翼翼地在桌面上磕了一下,壳碎成了好几片,她一点一点地揭,指甲缝里嵌进了碎壳,蛋白还是被她抠掉了一块。
她正跟那个鸡蛋较劲的时候,一只手伸了过来。
修长的手指,银色戒指,骨节分明。
那只手拿走了她手里那个坑坑洼洼的鸡蛋,放下来,然后从桌上的小碟子里拿起另一个完整的鸡蛋,在桌面轻轻一磕,大拇指顺着裂缝一滚,整片蛋壳像花瓣一样脱落,露出光洁白皙的蛋白。
动作行云流水,像做过很多遍。
那只手把剥好的鸡蛋放在她面前的碟子里,收回去了。
报纸还在翻。
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顾吟霜看着碟子里那个圆润完整的鸡蛋,张了张嘴,想说“谢谢”,又觉得这两个字太轻了。她沉默了几秒,拿起鸡蛋咬了一口。
蛋黄很香,还带着微微的温热。
她低着头吃东西,耳朵尖慢慢红了。
沈若清下来吃早饭的时候,看见的就是这幅画面——宋星驰在窗边看报纸,顾吟霜在桌子的另一边吃东西,两个人隔着整个餐厅的距离,谁也没看谁,空气中却有一种微妙的、奇怪的安静。
沈若清坐下来,看了儿子一眼,又看了顾吟霜一眼,嘴角微微弯了弯,什么都没说。
那天上午,顾吟霜在房间里写作业。数学卷子上的一道大题她怎么都做不出来,草稿纸写满了半张,列了一堆乱七八糟的算式,答案就是不对。
她咬着笔帽,把题目又读了一遍,还是没思路。
她在宋家没有手机上的社交软件了,但手机本身还在。她犹豫了一下,打开通讯录,想给苏晚发消息问问。可手指划到一半,看到通讯录最下面多了一个联系人——备注只有一个字:“宋”。
顾吟霜盯着那个字看了十秒钟。
她不知道这个联系人是什么时候出现在她手机里的。也许是她刚到宋家那天,沈若清让人帮她存了家里的号码。她从来没有打过,也没有想过要打。
现在她盯着那个字,心跳得有点快。
她用这个理由说服自己——她是想问数学题。对,数学题。顾吟霜偏科严重,语文英语能排进年级前列,数学却经常在及格线边缘试探。而这个联系人备注为“宋”的人,曾经是全校第一、全国建筑设计大赛金奖得主,数学一定很好。
这不是一个很合理的理由吗?
她在对话框里打了又删,删了又打,最后发出去一条——
“请问,二次函数的大题,顶点坐标公式我知道,但是最后一问的动点问题我不会。方便的话可以请教一下吗?”
发完她就把手机扣在了桌上,心跳快得像擂鼓。
消息发出去两分钟,没有回复。
五分钟,没有回复。
十分钟。
顾吟霜把手机翻过来,屏幕上干干净净。她咬了咬嘴唇,觉得自己真的很好笑。人家为什么要在意你的数学题?人家昨天给你写便签让你别迟到,也许只是林姨让他帮忙转达的呢?也许根本不是他写的呢?她在自作多情什么?
她把手机放到一边,拿起笔,准备再跟那道数学题死磕。
手机亮了。
一条消息。
“宋:发过来。”
顾吟霜盯着这三个字看了三遍。
不是“发过来吧”,不是“你发给我看看”,就是简简单单的“发过来”。像指令,像命令,像他不愿意多浪费一个字。
她飞快地把那道题拍了照发过去。
过了大约五分钟,对方发回来一张照片。白纸上,手写的解题过程,字迹和便签纸上一模一样,行云流水的行书。不是直接把答案写出来,而是一步一步的推导,关键的地方打了小圈圈,旁边标注了“为什么要这样想”。
最后一行写着:“答案你自己算。算完给我看。”
顾吟霜把那张照片放大,一个字一个字地看。他的字真好看,和她那个狗爬式的字完全不一样。她看了很久,久到纸上的字迹开始变得模糊,才意识到自己眼睛有点湿。
不是因为难过,是因为一种说不清的情绪。
从小到大,没有人这样教过她做题。舅舅家的表弟比她低两个年级,帮不上忙。学校的老师学生太多顾不过来。养母在世的时候倒是会问“作业写完了没”,但养母只有小学文化,看不懂她的数学卷子。
这是第一次,有一个人,一步一步地教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