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九章 苏德山的固执

苏德山在九一八之后的两周里一直没有对德云堂的生意做任何调整。午场照开、晚场照演、茶水和花生米照卖，他每天照旧坐在太师椅里喝茶，旱烟杆夹在手指间偶尔点上一锅，烟雾在日光里散成淡蓝色的一缕，然后飘散在梁柱之间。只有坐在他旁边的人才能注意到，他点烟的次数比从前密了一些，一锅接着一锅，烟灰缸里的烟灰比平时厚了半寸。

那天下午苏怀瑾从修复室出来，经过前堂的时候苏德山坐在太师椅里叫住了她。他手里没有拿烟杆，两只手搭在扶手上，日光从窗纸透进来把他花白的头发照得发亮。他开口的时候声音不高，但比平时慢了一些，像是把一句话在嘴里含了一会儿才吐出来。

"张磊跟你说过了，东西该备的备。"他看着苏怀瑾在她面前站定，"但德云堂的台不会停。只要还有客人来，台上就得有人。这是我跟你师娘从开堂那天起就定下的规矩。"

苏怀瑾在旁边的凳子上坐下来，日光从窗纸透进来把她并拢的手指照得清晰。她看着坐在太师椅里的苏德山，他的嘴角微微抿着，眼角的皱纹在光照里清晰分明，像是一张被反复折叠又摊平的旧纸，折痕印在了纸张的纹理里。"师父，如果形势真的到了必须走的那一步呢？德云堂的台还要不要开？"

苏德山没有立刻接话。他偏过头看着窗外院子里那棵石榴树，日光透过枝叶在窗纸上投下一片摇晃的光影。他看了一会儿才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像是被日光晒软了之后才肯露出来的东西："我年轻时候见过仗。那时候我还在天津，街面上的铺面说关就关了，说好的说书先生第二天就不见了。后来仗打完了回来，那些关了门的铺面再也没开起来。"他把目光从窗外收回来落在她脸上，"德云堂的台不能停。停了，人就散了。人散了，再聚就难了。"

苏怀瑾在凳子上坐了一会儿没有接话。她低头看着自己搭在膝盖上的手指，掌纹的沟壑在日光里清晰分明。再抬头的时候看见苏德山已经从太师椅里站起来了，背着手往后院走，步速不急不缓，鞋底擦过青砖地面，发出沙沙的声响，一下一下均匀地远去了。

那天晚上苏怀瑾把白日里买回来的东西归置好，听见张磊在前堂跟程砚秋对活的声音穿过夜色传到她耳中。她站在院子里听了一会儿，夜风从石榴树枝叶间穿过去，把他模糊的词句和板眼切碎又拼拢。她听了一阵子，大约能辨认出他在对那段新编的垫话，声音时高时低，在安静的夜色里被拉长又收拢，像一根不断被拨动又迅速归于静止的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