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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章 他选择不问

张云雷:秦淮旧梦

那天之后的两天里,张磊没有再提手机的事。

他照常每天早晨去前堂开台、下午在后院练功、傍晚在屏风后面的太师椅上喝茶。苏怀瑾揉药油的工作在淤青彻底散尽之后也停了,两人之间的接触从每天早上的固定仪式退回了日常的擦肩而过——他经过小屋门口时会放慢步子朝窗纸那边看一眼,她在连廊上碰到他时会侧身让路,目光撞上再移开,谁都没有先开口提那天晨光里那块亮着的屏幕。

第三天下午,苏怀瑾终于把手伸向了那幅瘦竹的背纸。

她花了半个时辰调了一碗稀薄的浆水,用毛笔尖蘸着,极轻极慢地涂在胶痕表面。浆水渗进去之后胶痕的边缘慢慢软化,她用竹签的尖端从边缘处轻轻挑起来,一层薄薄的、半透明的旧胶膜在笔尖下被掀开了,底下露出背纸原本的纤维纹理。胶膜下面压着的东西在浆水浸透之后浮现出来——一行极淡的墨迹,被胶封住了,在背纸纤维的缝隙里若隐若现。

她凑近了看。那一行字写的是编号和日期,墨色因年深日久已经褪成了灰褐,但笔划轮廓仍然清晰可辨。日期是民国十五年,编号以"钱"字开头,后面跟着一串数字。她的手指在案板边沿停住了,指腹底下木头的纹路凹凸不平。钱家库房的编号签条果然盖在背纸上,被揭掉之后还留下了这行墨痕。

她把画铺平在案板上晾着,浆水需要自然干透,不能用手碰。站在案板前看着那行编号的时候前堂那边传来一阵说话声——苏德山和程砚秋回来了。

她推门出去穿过连廊走到前堂,看见苏德山坐在太师椅里正在喝茶,程砚秋蹲在门槛上解棉袍的扣子,两只耳朵冻得通红。苏德山放下茶碗,开口的时候声音比出门前哑了一些,大约是跑了一整天说了不少话。

"城南看了一家,地方太小,不够摆八张桌。城西有一家临街的,房东要价太高,一个月顶德云堂现在半年的租。"他捏了捏眉心,花白的头发在下午的日光里显得比前几天又白了一些,"明天再去城北看看。"

程砚秋从门槛上站起来,搓了搓冻僵的手:"师父,城北那家我听说也有问题,那边靠近码头,夜里吵得很。咱们说相声的场子,旁边要是整天搬货卸货的叮当响,客人坐不住。"

苏怀瑾站在屏风旁边听着,没有说话。日光从窗纸透进来铺在青砖地面上,德云堂满堂的桌椅安安静静地摆在原处,蓝印花桌布上还留着午场客人磕的瓜子壳没扫净。她看着苏德山靠在太师椅里闭着眼睛的模样,忽然开口了:"师父,铺面的事我有个想法。修画能换钱,沈三爷那边如果还有活,我接得多一点,钱攒起来添在找铺面的底子里。"

苏德山睁开眼睛看了她一眼,那个目光里有疲惫,有欣慰,还有一层说不上是什么的复杂的东西。他点了点头没有说话,把茶碗端起来又喝了一口,大概是嗓子确实干得厉害。

那天晚上苏怀瑾坐在案板前把瘦竹背纸上的墨痕临摹了一遍。煤油灯的火苗在窗缝漏进来的夜风里微微晃动着,她把那行编号和日期抄在一张粗纸上,笔尖落下去的时候墨色渗进纸纤维,跟原画背纸上那行淡褐色的字迹几乎一模一样。她看着自己抄下来的那行字——民国十五年,钱字编号,后面的数字是五位数——把它折好收进棉袄口袋里。

她想去找一趟顾南笙。背纸上的墨痕确认了这幅画是从钱家库房里流出来的,但顾南笙那边那幅兰花的背纸上有没有同样被胶痕压住的墨迹还不确定。如果能对上同一个编号区间,钱家的库房货流就能大致摸出一个时间范围和数量。

第二天清早她推门出去准备去清音阁,在连廊拐角处碰见了张磊。他穿着一件灰棉袍靠在廊柱上,手里捏着一只巴掌大的旧木头匣子,匣面上漆皮剥落了大半,露出一层颜色发深的旧木料。看见她从屋里出来,他从廊柱上直起身来把匣子递到她面前。

"南城那个修钟表的老先生帮我看过了。"他说,"他说这东西他没见过,但他认得这个接口。"他指了指匣子底部露出来的一截铜片,铜片上焊着一根细小的金属线,"他说把电线接到这个接口上,再用他那个手摇发电的机子转一阵子,能充进去一点电。他试过了,能亮。"

苏怀瑾接过那只旧木头匣子,匣身比手机大了一圈,里面被挖空了一块刚好能容纳手机的尺寸,底部那截铜片和金属线连着一个小小的、用铜丝缠成的接口。她打开匣盖,手机安静地躺在里面,屏幕是黑的,但侧边的按键处贴着一条极细的铜箔,连着匣底的线路。她伸手碰了一下屏幕,指尖触到玻璃表面的时候,屏幕亮了一瞬——苹果标志在日光里闪了一下,然后暗下去。

"电还没蓄够,"张磊说,"老先生说要多转一会儿才能撑得久。匣子你先拿着,什么时候没电了放进去转一转就好。"

苏怀瑾合上匣盖,把木匣抱在怀里。木料粗糙的触感贴着掌心,匣面的漆皮在她指腹底下微微翘起,露出一层颜色更深的旧木纹。她抬起头看着站在晨光里的张磊,他穿了一件灰棉袍,领口的白衬衣边没有墨渍,大约是换了一件干净的。日光在他肩头铺了一层薄薄的暖色,他垂眼看着她怀里那只匣子,嘴角那点弧度极浅地牵了一下。

"这个手摇的,一次能转多久?"苏怀瑾问。

"老先生说转一刻钟能顶你用一小会儿。"他说,然后抬眼看着她,"够你把想看的看完。"

苏怀瑾把匣子抱紧了一些,木料的棱角硌着她的肋骨。"够的。"她说。日光从廊檐边缘斜斜地切下来,落在两人之间的青砖地面上,把她和他之间的空隙填满了金色的暖意。她没有说谢谢,他也没有等她说,两个人站在晨光里各自安静了片刻,然后他侧过身让她往连廊那头走。

她走出去几步之后偏过头看了他一眼。他还站在廊柱旁边,灰棉袍的衣摆在晨风里微微摆动,日光把他的轮廓镀了一层明亮的边线。他看见她回头,嘴角那个弧度弯了一下又收平。

"路上慢点。"他说。

苏怀瑾抱着木匣子穿过连廊往前堂走了。夫子庙的街巷在清早的日光里铺开了嘈杂的声响——早点摊子上的热气混着油条的焦香,菜贩子拖长的叫卖声从巷口传过来,一个穿灰布短褂的伙计正蹲在德云堂门口的石阶上喝豆浆。她越过这些声响朝秦淮河的方向走去,怀里那只旧木匣子的棱角硌着她的肋骨,一步一硌,坚实而确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