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德山第二天一早就带着程砚秋出门了。
鸡叫头遍的时候苏怀瑾在后院听见前堂开门的声音,门轴转动的动静在清早的空气里格外清晰,接着是苏德山低沉的嗓音跟周惠兰交代了几句什么,程砚秋的脚步声咚咚地从连廊那头跑过来,棉帽子扣在脑袋上歪了一边。两人出了门之后前堂重新安静下来,只留下小福子扫院子的刷刷声,间隔着几声鸟叫从石榴树上头传下来。
苏怀瑾把屋门关严了。煤油灯还亮着,火苗在晨光里显得淡薄了一些,她把木箱底层的粗布包取出来放在案板上打开,冰凉的黑色机身躺在掌心里。她握着手机在案板前坐了片刻,拇指无意识地蹭过屏幕表面,擦出一道细小的指纹印痕。
随后她把瘦竹从木柜里取出来铺在案板上。背纸上那片胶痕在晨光里轮廓分明,她用指尖轻轻碰了一下胶痕的边缘,翘起的细屑沾在指腹上。处理这片胶痕需要把背纸表面的旧浆层打湿软化,然后用极细的竹签把胶痕一点一点挑起来清理干净,但她现在没有工具——浆水要现调,竹签要找合适的木料削。
她站起来去翻墙角那只旧木箱,想找一截细竹签或者一根旧针。手在箱底摸索的时候碰到了手机冰凉的边框,触感让她动作停了一瞬。她把手机拿起来看了看,光线从窗纸透进来照在屏幕上,把她自己的倒影映得清晰——月白棉袄的领口、垂在胸前的辫梢、眉眼平和的面孔。她盯着屏幕看了几秒,手指在侧边按键上习惯性地按了一下。
屏幕亮了。
那一瞬间苏怀瑾的手指僵在了半空中。黑色的屏幕上出现了白色的苹果标志,在晨光里清晰分明地亮着。她盯着那个标志看了约莫三秒,然后屏幕彻底亮了起来,锁屏壁纸出现在她面前——那张她自己拍的德云社演出返场照片,舞台上穿着湖蓝色大褂的张云雷正对着台下微微弯腰谢幕,背景里是满场的荧光棒汇成一片蓝色的光海。
手机的电量显示在屏幕右上角,百分之一。
苏怀瑾握着手机的手在微微发抖。她把手机搁在案板上退后半步,后背抵住了木柜的柜门,指尖还残留着金属边框冰凉光滑的触感。百分之一的电量,随时可能耗尽,屏幕亮起来的那一刻她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要快。必须在电量耗尽之前做点什么。
她伸手拿起手机,拇指在屏幕上快速滑动。解锁,相册,找到那个存着张云雷所有演出视频的文件夹。拇指悬在文件夹图标上方的时候停住了,指腹在冰凉的玻璃表面印上一层薄薄的指纹——她忽然意识到一件事:她要把这些视频给谁看?给张磊看吗?让他看看一百年后的自己在台上唱《探清水河》的样子?让他知道她早就认识他、认识的是另一个时代的他?
她的拇指还在屏幕上方悬着,电量已经从百分之一跳到了百分之零点八。她咬了咬牙,按下了播放键。
那段视频是她穿越前最后存的一段——德云社返场,张云雷站在台上唱《探清水河》,底下观众举着荧光棒跟他一起合唱,蓝色的光海在画面里晃动着。画面是彩色的、清晰的、带着手机麦克风收录的现场混响,跟这个时代煤油灯和宣纸的世界格格不入。她把手机音量调到最低,画面里的人正在唱那句"桃叶尖上尖",眉眼弯着,嘴角带着台上那种松弛的、掌控全场的笑意,跟此刻前堂里穿着藏青棉袍的民国青年判若两人。
门忽然被推开了。
苏怀瑾的手指猛地一抖,手机从掌心滑落砸在案板上发出一声脆响。她抬头看见张磊站在门口,左手还搭在门框上,晨光从他背后涌进来铺了满地。他大约是刚起来不久,头发还带着一点睡意压出来的蓬松,棉袍松松地披着没系带子。他看着她,目光从她脸上移到她面前案板上那个发着光的黑色硬物上,屏幕里还在播放着《探清水河》的画面,虽然声音低,但那些彩色的、跳跃的、不属于这个时代的影像在晨光里清晰得刺眼。
他看见了。
张磊站在门口没有动。晨光在他背后铺成一片明亮的背景,他的轮廓在光里被镀了一层淡金色的边缘,表情被逆光照得看不太清。苏怀瑾的手指按在手机边缘,想把屏幕翻过去盖住,但她的手指僵在了那里,像是被冻住了。
"那是什么?"张磊问。他的声音不高,跟平时说话的调子一样,但苏怀瑾听出来那句话背后压着的东西——他不是没看清,他是想要一个答案。
苏怀瑾把手机翻过来扣在案板上,屏幕朝下,那一片彩色的光海被盖住了。她站起来面对着他,后背抵着案板边缘,木头的棱角硌着腰椎。晨光从门口涌进来填满了整间屋子,她站在光里看着他站在光里,两人之间的距离被晨光铺成了一整片明亮的空当。
"你不该看的。"她说,声音比她自己预想的要平静,"那个东西,我没办法解释。"
张磊从门口走进来了。他的步子不快,跨过门槛的时候棉袍的下摆扫过青砖地面带起一点细尘。他走到案板前面站定,目光落在案板上那块扣着的黑色物什上,又抬起来落在她脸上。
"那你慢慢说。"他说,"我等着。"
苏怀瑾的手指在案板边缘轻轻蜷了一下。晨光从门口涌进来把她的脸照得发亮,她看着他站在离她一臂距离的地方,棉袍松松地披着,左肩的淤青在领口露出的皮肤上只剩一层浅浅的青色。他问"我等着"的时候语气跟她那天早上在他屋里说"我不敢"时的语气几乎一样平,像是他已经准备好了接住任何答案。
她深吸了一口气。晨光在两人之间铺满了细碎的金色颗粒,那些光尘在缓慢地浮动着,把时间拉成一根细长的丝线悬在空气里。她的手按在案板上那块冰凉的机身表面,指腹触到玻璃光滑的质地。
"那个东西叫手机,"她开口了,"里面存的画面是很多年以后你站在台上唱曲的样子。"
张磊看了她很久。久到她以为他会转身走掉。但他只是垂下眼看了看案板上那块扣着的黑色硬物,然后重新抬起来看着她,目光沉静。
"那你给我看看。"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