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磊回来的时候带了一身凉气。
南京十一月的风裹着长江水汽,粘在衣服上渗进骨缝里。
他在码头站了大半个上午,肩头和领口都潮了,黑色棉坎肩的表面蒙了一层细密的水雾。
他进门的时候先跺了跺脚,把布鞋底的泥蹭在门槛外的石板上,然后才跨进来。
苏怀瑾正坐在大堂靠窗的位置,面前摊着账册,手里捏着毛笔,摆出一副正在记账的样子。
其实她刚才一直在等他回来。
不是刻意的,是耳朵自动捕捉到了院门口由远及近的脚步声。
那个节奏感太独特,一耳朵就能从所有声音里拎出来。
苏怀瑾货送到了?
她的语气尽量显得日常。
张磊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扔在桌上,布包落在桌面发出一声沉闷的响,里面是金属。
张云雷(张磊)沈三爷说这是给你的。
他说着一边解围巾一边往厨房走,好像在自家客厅一样随意。
苏怀瑾打开布包。
里面是一把黄铜放大镜,镜片打磨得极好,边框刻着精细的缠枝纹,手柄处包了一层牛角。
不是洋货,是国内的手工制品,但做工不输进口货。
放大镜底下压着一张纸条,上面写着一行字。
沈三爷怀瑾眼力见长,此物聊表心意。
沈三爷这个人,出手快,心思细,知道她看东西需要放大镜。
今天她帮他验了那幅赝品画,下午东西就送到了。
苏怀瑾把放大镜收进抽屉,合上账册,往厨房走。
厨房里雾气蒸腾,师娘不知道在煮什么,满屋子的咸香。
张磊坐在灶台边的小板凳上,手里捧着一碗热水,也不喝,就是暖手。
他的手指关节泛红,指甲盖泛着青紫色,是在冷风里待太久的征兆。
苏怀瑾看了他一眼,从灶台上拿了一只空碗。
舀了一碗师娘刚煮好的萝卜排骨汤,放在他旁边的矮桌上。
苏怀瑾先喝汤。
张磊抬眼看了她一下,没说话,端起碗喝了一口。
两个人就这么坐在厨房里,一个喝汤一个暖手,谁也不说话。
师娘在灶台前忙活,背对着他们,但苏怀瑾注意到师娘往锅里加盐的时候停顿了一下。
她在听。
张云雷(张磊)沈三爷那批货里有一箱是书。
张磊喝完汤,把碗放下。
张云雷(张磊)他让你去看看,说是从上海一个旧家收上来的。
张云雷(张磊)有些字画和古籍,让你帮着过一眼。
苏怀瑾什么时候?
张云雷(张磊)明天上午。
张云雷(张磊)他说派人来接你。”
苏怀瑾点头,把这件事记在心里。
这是她在民国立足的资本。
文物鉴定的眼力。
不管在哪个时代,这个技能都能让她活得像个人样,不需要依附任何人。
张磊站起来,把空碗放在水池里,转身要走。
苏怀瑾张磊。
他停下来,没转身,偏了一下头。
苏怀瑾张了张嘴,想问他昨晚是不是真的在她门口坐了一夜。
但她忍住了。因为她知道答案,也知道问出来之后会发生什么。
他会否认,她会尴尬,气氛会变得奇怪。
苏怀瑾码头冷不冷?
她换了一个问题。
张磊转过身,看着她。
他的眼神让苏怀瑾想起第一次在B站上看到他唱《锁麟囊》的视频。
台上灯光打在他身上,他的目光越过镜头。
看向某个不知名的远方,那个眼神里有故事,有重量。
让人忍不住想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想知道他在看什么。
但此刻站在她面前的这个人,目光没有看向远方。
他就在看她。
张云雷(张磊)还行。
张云雷(张磊)习惯了。
然后他走了。
苏怀瑾坐在厨房里,手边的汤已经凉了。
她端起来喝了一口,萝卜炖得软烂,排骨的油花凝了一层薄薄的白膜在汤面上。
口感有点腻,但她还是喝完了。
下午,德云堂开始热闹起来。
傍晚有场堂会,是南京本地一个绸缎庄老板给老母亲办寿,请德云堂去唱一场。不是大活儿,但也够堂子里的人忙活一下午。
苏怀瑾第一次见识到德云堂的运转方式。
师娘是总调度。
谁带什么家伙、谁先走谁后到、到了之后怎么摆台、唱完了怎么收。
全在她脑子里。
她不说废话,每个指令都简短明确,像下棋一样提前想好了三步。
师娘程砚秋,你把鼓带过去,别到了地方才发现鼓皮潮了。
师娘小福子,你跟着你张磊哥,别乱跑,帮忙递东西。
师娘怀瑾,你留下来看家,账房不能离人。
程砚秋,就是那个圆脸憨厚的二徒弟。
从通铺里跑出来,扛着一面鼓,鼓上还摞着两个包,走路摇摇晃晃的。
张磊从他手里接过一个包,没说别的。
程砚秋就咧嘴笑了,露出一对虎牙。
苏怀瑾站在院门口,看着他们往外走。
小福子跑在最前面,棉袄太大,跑起来像一只扑腾翅膀的小鸡。
程砚秋扛着鼓跟在后面,张磊走在最后。
手里拎着一个布袋,步态从容,不像去干活,像去赴约。
走到院门口,张磊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不是看她。
他看的是院子里的那口水井,看了两秒,然后转身走了。
苏怀瑾不知道那个眼神意味着什么,但她把它存进了记忆里,就像存每一个暂时无法解读的细节。
晚上,堂会结束,一帮人回来的时候已经过了九点。
苏怀瑾在账房打算盘。
她需要重新熟悉算盘,虽然心算也能做,但在这个时代用笔算会显得很奇怪。
她打得慢,但每个数字都对得上,师娘下午交代的几笔账都录完了。
小福子第一个冲进来,满脸兴奋。
小福子怀瑾姐!
小福子今天张磊哥唱了一段《大西厢》,满堂彩!
小福子那个绸缎庄老板打赏了五块大洋!
五块大洋。
苏怀瑾在心里换算了一下,大概相当于现代两千块钱的购买力。
对于一个普通堂会来说,算是不错的赏钱。
程砚秋跟在后面进来,把鼓放回原位,擦着汗说。
程砚秋嫂子你没去看太可惜了。
嫂子。
苏怀瑾手里的笔顿了一下。
她抬起头看程砚秋,程砚秋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嘿嘿一笑,缩着脖子跑了。
苏怀瑾看向门口。
张磊正好走进来,身上还穿着下午出去时那件棉坎肩,围巾歪到一边,头发被风吹得有些乱。
他显然听到了程砚秋叫的那声“嫂子”。
但他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走到桌前倒了杯水,一口气喝完。
张云雷(张磊)货单子入了吗?
声音有点哑,是唱了一晚上的后遗症。
苏怀瑾入了。
苏怀瑾把账册转过来给他看。
张磊凑过来看了一眼,点点头。
他身上有股淡淡的烟味和冷风的气息,混合在一起,说不上好闻,但是很真实。
苏怀瑾往后靠了靠,拉开一点距离。
张磊注意到了。他什么都没说,直起身,退开一步。
张云雷(张磊)早点睡。
说完他转身走了。
大堂里只剩下苏怀瑾一个人。
她把账册合上,毛笔洗干净挂好,算盘归位,然后把桌上的东西一件件收拾整齐。
收拾到一半,她的手停了下来。
因为她看到了桌上的一件东西。
一个葫芦形的茶叶罐,紫砂的,巴掌大小,表面养出了温润的光泽。
这个茶叶罐,和那张老照片里他腰间挂着的那个小物件,形状一模一样。
苏怀瑾拿起茶叶罐翻过来,底部刻着两个字:“德云”。
两个字,篆书,刻工精细。
不是大批量生产的东西,是专门定制的。
她把茶叶罐放回原处,熄了灯,回房间。
躺在床上,她把手伸到枕头底下,摸到了那把铜钥匙。
钥匙冰冷,硌着掌心,她把钥匙攥紧了,闭上眼。
今天发生了太多事,她的脑子需要整理。
第一,她穿越到了一个平行时空的民国,身体是她自己的。
身份是德云堂的养女,和主角张磊是青梅竹马,全堂子上到下都默认他们是一对。
第二,她的专业技能在这个时代完全适用,甚至因为多了近百年的知识储备。
她的鉴定能力在这个时代堪称“超前”。
第三,她有一把不知道开什么锁的钥匙。
一张写着“下关码头三号仓库”的纸条,和一个时刻可能露馅的身份。
第四,那个叫张磊的男人,对她好得不动声色。
好得把所有关心都包装成“顺带”和“顺便”。
第五,她发现自己在面对这种好时,第一反应不是感动,是害怕。
害怕自己会习惯。
害怕自己会不想走。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是荞麦壳的,有一股淡淡的谷物香气,和现代那些记忆棉枕头完全不同。
这个枕头睡起来有点硬,但她发现自己的颈椎好像更喜欢这种硬度。
这不是她第一次用荞麦壳枕头。
这具身体的肌肉记忆告诉她,她睡这种枕头睡了二十多年。
她又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墙上贴着几张泛黄的报纸,是民国十六年的《中央日报》。
新闻标题写着“国民政府定都南京”。
报纸边角被人用毛笔批了几个字,笔迹歪歪扭扭,像小孩子写的。
“南京,南京。”
苏怀瑾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
南京。
她在南京生活了十年,读书、工作、租房、交社保,以为自己是个标准的现代都市人。
但现在她躺在一百年前的南京、用荞麦壳枕头、盖老棉布被子、听着院子里井水结冰的细微声响。
她突然想起一件事。
穿越前那天晚上,她加班修复那张民国老照片,看到照片里的那个侧脸。
她用的是修复室的那台冷光灯,灯光色温5500K,显色指数98,是她最习惯的工作光源。
然后她触电了。
不,不是触电。
她不记得自己有碰过任何带电的设备。
她只是盯着那张侧脸看,一直看,看到眼睛发酸,然后眼前突然白了一片。
不是白色,是光。
一种她从未见过的、没有任何光源能发出的光,像是时间本身燃烧了起来。
然后她就到了这里。
苏怀瑾闭上眼睛,把那个画面从脑海里驱赶出去。
她想不通的事,先不想。
睡吧。
明天还要去沈三爷那里看货。
第二天一早,沈三爷派来的人就到了。
一辆黑色福特轿车停在德云堂门口,在这个以黄包车和马车为主的街区里显得格外扎眼。
街坊邻居都伸长了脖子看,交头接耳地猜测德云堂攀上了什么大人物。
司机是个精干的年轻人,穿着深灰色的制服,戴着白手套。
看见苏怀瑾出来,微微弯腰。
司机苏小姐,三爷在店里等您。
苏怀瑾上了车。
这不是她第一次坐民国时期的车。
实际上这是第一次,但她的身体显然不是第一次。
她很自然地拉开车门,很自然地坐下,很自然地把手包放在腿上。
所有的动作都流畅得不像一个第一次坐民国汽车的人。
肌肉记忆。
这具身体会的东西,比她意识到的要多。
车子穿过南京城的街道。
秦淮区在这一带还保留着旧时风貌,青石板路。
两层高的砖木结构楼房,招牌从二楼的窗户之间伸出来。
“同仁堂”“老凤祥”“张小泉”
都是延续到现代的百年老店。
但路面的坑洼和马车留下的粪便提醒她,这是一百年前。
车子在下关码头附近的一栋三层小楼前停下。
楼上挂着“沈氏古玩”的匾额,楼下是店面,橱窗里摆着瓷器玉器,看起来像是正经生意。
苏怀瑾下车,推门进去。
沈三爷已经在里面等着了。
他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的长衫,没有戴眼镜,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整个人看起来比昨天年轻了五岁。
沈三爷怀瑾来了。
他笑着迎上来,引她上楼。
沈三爷这批货是从上海一个旧家收上来的,东西杂,字画古籍瓷器都有。
沈三爷你帮我过一眼,该修的修,该补的补,价钱好说。
二楼是一个宽敞的工作间,靠墙是一排榆木架子,架子上摆满了各种器物。
中间一张大桌,桌上堆着十几个大大小小的纸盒和木匣。
苏怀瑾走过去,打开第一个木匣。
她的手指碰触到匣内物品的一瞬间,整个人僵住了。
木匣里是一叠信札,用红丝带捆着,信封上写着“秦淮旧梦诗社雅集”的字样。
她小心翼翼地解开丝带,抽出第一封信。
信纸已经泛黄,边缘有些脆,但墨迹依然清晰。
信的开头写着......
“怀瑾吾妹,见字如面。”
她的手猛地一抖。
信纸差点从指间滑落。
沈三爷在身后问。
沈三爷怎么了?
苏怀瑾深吸一口气,把信纸放回匣中,合上盖子。
苏怀瑾没事。
苏怀瑾三爷,这些信我先带回去看,这里光线不太好。
她说谎了。
不是光线不好。
是那封信上的字迹,和她穿越前在修复室看到的那张老照片背面的题字。
是同一个人的笔迹。
而她根本不认识这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