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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他叫张磊

张云雷:秦淮旧梦

张磊回来的时候带了一身凉气。

南京十一月的风裹着长江水汽,粘在衣服上渗进骨缝里。

他在码头站了大半个上午,肩头和领口都潮了,黑色棉坎肩的表面蒙了一层细密的水雾。

他进门的时候先跺了跺脚,把布鞋底的泥蹭在门槛外的石板上,然后才跨进来。

苏怀瑾正坐在大堂靠窗的位置,面前摊着账册,手里捏着毛笔,摆出一副正在记账的样子。

其实她刚才一直在等他回来。

不是刻意的,是耳朵自动捕捉到了院门口由远及近的脚步声。

那个节奏感太独特,一耳朵就能从所有声音里拎出来。

苏怀瑾货送到了?

她的语气尽量显得日常。

张磊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扔在桌上,布包落在桌面发出一声沉闷的响,里面是金属。

张云雷(张磊)沈三爷说这是给你的。

他说着一边解围巾一边往厨房走,好像在自家客厅一样随意。

苏怀瑾打开布包。

里面是一把黄铜放大镜,镜片打磨得极好,边框刻着精细的缠枝纹,手柄处包了一层牛角。

不是洋货,是国内的手工制品,但做工不输进口货。

放大镜底下压着一张纸条,上面写着一行字。

沈三爷怀瑾眼力见长,此物聊表心意。

沈三爷这个人,出手快,心思细,知道她看东西需要放大镜。

今天她帮他验了那幅赝品画,下午东西就送到了。

苏怀瑾把放大镜收进抽屉,合上账册,往厨房走。

厨房里雾气蒸腾,师娘不知道在煮什么,满屋子的咸香。

张磊坐在灶台边的小板凳上,手里捧着一碗热水,也不喝,就是暖手。

他的手指关节泛红,指甲盖泛着青紫色,是在冷风里待太久的征兆。

苏怀瑾看了他一眼,从灶台上拿了一只空碗。

舀了一碗师娘刚煮好的萝卜排骨汤,放在他旁边的矮桌上。

苏怀瑾先喝汤。

张磊抬眼看了她一下,没说话,端起碗喝了一口。

两个人就这么坐在厨房里,一个喝汤一个暖手,谁也不说话。

师娘在灶台前忙活,背对着他们,但苏怀瑾注意到师娘往锅里加盐的时候停顿了一下。

她在听。

张云雷(张磊)沈三爷那批货里有一箱是书。

张磊喝完汤,把碗放下。

张云雷(张磊)他让你去看看,说是从上海一个旧家收上来的。

张云雷(张磊)有些字画和古籍,让你帮着过一眼。

苏怀瑾什么时候?

张云雷(张磊)明天上午。

张云雷(张磊)他说派人来接你。”

苏怀瑾点头,把这件事记在心里。

这是她在民国立足的资本。

文物鉴定的眼力。

不管在哪个时代,这个技能都能让她活得像个人样,不需要依附任何人。

张磊站起来,把空碗放在水池里,转身要走。

苏怀瑾张磊。

他停下来,没转身,偏了一下头。

苏怀瑾张了张嘴,想问他昨晚是不是真的在她门口坐了一夜。

但她忍住了。因为她知道答案,也知道问出来之后会发生什么。

他会否认,她会尴尬,气氛会变得奇怪。

苏怀瑾码头冷不冷?

她换了一个问题。

张磊转过身,看着她。

他的眼神让苏怀瑾想起第一次在B站上看到他唱《锁麟囊》的视频。

台上灯光打在他身上,他的目光越过镜头。

看向某个不知名的远方,那个眼神里有故事,有重量。

让人忍不住想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想知道他在看什么。

但此刻站在她面前的这个人,目光没有看向远方。

他就在看她。

张云雷(张磊)还行。

张云雷(张磊)习惯了。

然后他走了。

苏怀瑾坐在厨房里,手边的汤已经凉了。

她端起来喝了一口,萝卜炖得软烂,排骨的油花凝了一层薄薄的白膜在汤面上。

口感有点腻,但她还是喝完了。

下午,德云堂开始热闹起来。

傍晚有场堂会,是南京本地一个绸缎庄老板给老母亲办寿,请德云堂去唱一场。不是大活儿,但也够堂子里的人忙活一下午。

苏怀瑾第一次见识到德云堂的运转方式。

师娘是总调度。

谁带什么家伙、谁先走谁后到、到了之后怎么摆台、唱完了怎么收。

全在她脑子里。

她不说废话,每个指令都简短明确,像下棋一样提前想好了三步。

师娘程砚秋,你把鼓带过去,别到了地方才发现鼓皮潮了。

师娘小福子,你跟着你张磊哥,别乱跑,帮忙递东西。

师娘怀瑾,你留下来看家,账房不能离人。

程砚秋,就是那个圆脸憨厚的二徒弟。

从通铺里跑出来,扛着一面鼓,鼓上还摞着两个包,走路摇摇晃晃的。

张磊从他手里接过一个包,没说别的。

程砚秋就咧嘴笑了,露出一对虎牙。

苏怀瑾站在院门口,看着他们往外走。

小福子跑在最前面,棉袄太大,跑起来像一只扑腾翅膀的小鸡。

程砚秋扛着鼓跟在后面,张磊走在最后。

手里拎着一个布袋,步态从容,不像去干活,像去赴约。

走到院门口,张磊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不是看她。

他看的是院子里的那口水井,看了两秒,然后转身走了。

苏怀瑾不知道那个眼神意味着什么,但她把它存进了记忆里,就像存每一个暂时无法解读的细节。

晚上,堂会结束,一帮人回来的时候已经过了九点。

苏怀瑾在账房打算盘。

她需要重新熟悉算盘,虽然心算也能做,但在这个时代用笔算会显得很奇怪。

她打得慢,但每个数字都对得上,师娘下午交代的几笔账都录完了。

小福子第一个冲进来,满脸兴奋。

小福子怀瑾姐!

小福子今天张磊哥唱了一段《大西厢》,满堂彩!

小福子那个绸缎庄老板打赏了五块大洋!

五块大洋。

苏怀瑾在心里换算了一下,大概相当于现代两千块钱的购买力。

对于一个普通堂会来说,算是不错的赏钱。

程砚秋跟在后面进来,把鼓放回原位,擦着汗说。

程砚秋嫂子你没去看太可惜了。

嫂子。

苏怀瑾手里的笔顿了一下。

她抬起头看程砚秋,程砚秋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嘿嘿一笑,缩着脖子跑了。

苏怀瑾看向门口。

张磊正好走进来,身上还穿着下午出去时那件棉坎肩,围巾歪到一边,头发被风吹得有些乱。

他显然听到了程砚秋叫的那声“嫂子”。

但他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走到桌前倒了杯水,一口气喝完。

张云雷(张磊)货单子入了吗?

声音有点哑,是唱了一晚上的后遗症。

苏怀瑾入了。

苏怀瑾把账册转过来给他看。

张磊凑过来看了一眼,点点头。

他身上有股淡淡的烟味和冷风的气息,混合在一起,说不上好闻,但是很真实。

苏怀瑾往后靠了靠,拉开一点距离。

张磊注意到了。他什么都没说,直起身,退开一步。

张云雷(张磊)早点睡。

说完他转身走了。

大堂里只剩下苏怀瑾一个人。

她把账册合上,毛笔洗干净挂好,算盘归位,然后把桌上的东西一件件收拾整齐。

收拾到一半,她的手停了下来。

因为她看到了桌上的一件东西。

一个葫芦形的茶叶罐,紫砂的,巴掌大小,表面养出了温润的光泽。

这个茶叶罐,和那张老照片里他腰间挂着的那个小物件,形状一模一样。

苏怀瑾拿起茶叶罐翻过来,底部刻着两个字:“德云”。

两个字,篆书,刻工精细。

不是大批量生产的东西,是专门定制的。

她把茶叶罐放回原处,熄了灯,回房间。

躺在床上,她把手伸到枕头底下,摸到了那把铜钥匙。

钥匙冰冷,硌着掌心,她把钥匙攥紧了,闭上眼。

今天发生了太多事,她的脑子需要整理。

第一,她穿越到了一个平行时空的民国,身体是她自己的。

身份是德云堂的养女,和主角张磊是青梅竹马,全堂子上到下都默认他们是一对。

第二,她的专业技能在这个时代完全适用,甚至因为多了近百年的知识储备。

她的鉴定能力在这个时代堪称“超前”。

第三,她有一把不知道开什么锁的钥匙。

一张写着“下关码头三号仓库”的纸条,和一个时刻可能露馅的身份。

第四,那个叫张磊的男人,对她好得不动声色。

好得把所有关心都包装成“顺带”和“顺便”。

第五,她发现自己在面对这种好时,第一反应不是感动,是害怕。

害怕自己会习惯。

害怕自己会不想走。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是荞麦壳的,有一股淡淡的谷物香气,和现代那些记忆棉枕头完全不同。

这个枕头睡起来有点硬,但她发现自己的颈椎好像更喜欢这种硬度。

这不是她第一次用荞麦壳枕头。

这具身体的肌肉记忆告诉她,她睡这种枕头睡了二十多年。

她又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墙上贴着几张泛黄的报纸,是民国十六年的《中央日报》。

新闻标题写着“国民政府定都南京”。

报纸边角被人用毛笔批了几个字,笔迹歪歪扭扭,像小孩子写的。

“南京,南京。”

苏怀瑾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

南京。

她在南京生活了十年,读书、工作、租房、交社保,以为自己是个标准的现代都市人。

但现在她躺在一百年前的南京、用荞麦壳枕头、盖老棉布被子、听着院子里井水结冰的细微声响。

她突然想起一件事。

穿越前那天晚上,她加班修复那张民国老照片,看到照片里的那个侧脸。

她用的是修复室的那台冷光灯,灯光色温5500K,显色指数98,是她最习惯的工作光源。

然后她触电了。

不,不是触电。

她不记得自己有碰过任何带电的设备。

她只是盯着那张侧脸看,一直看,看到眼睛发酸,然后眼前突然白了一片。

不是白色,是光。

一种她从未见过的、没有任何光源能发出的光,像是时间本身燃烧了起来。

然后她就到了这里。

苏怀瑾闭上眼睛,把那个画面从脑海里驱赶出去。

她想不通的事,先不想。

睡吧。

明天还要去沈三爷那里看货。

第二天一早,沈三爷派来的人就到了。

一辆黑色福特轿车停在德云堂门口,在这个以黄包车和马车为主的街区里显得格外扎眼。

街坊邻居都伸长了脖子看,交头接耳地猜测德云堂攀上了什么大人物。

司机是个精干的年轻人,穿着深灰色的制服,戴着白手套。

看见苏怀瑾出来,微微弯腰。

司机苏小姐,三爷在店里等您。

苏怀瑾上了车。

这不是她第一次坐民国时期的车。

实际上这是第一次,但她的身体显然不是第一次。

她很自然地拉开车门,很自然地坐下,很自然地把手包放在腿上。

所有的动作都流畅得不像一个第一次坐民国汽车的人。

肌肉记忆。

这具身体会的东西,比她意识到的要多。

车子穿过南京城的街道。

秦淮区在这一带还保留着旧时风貌,青石板路。

两层高的砖木结构楼房,招牌从二楼的窗户之间伸出来。

“同仁堂”“老凤祥”“张小泉”

都是延续到现代的百年老店。

但路面的坑洼和马车留下的粪便提醒她,这是一百年前。

车子在下关码头附近的一栋三层小楼前停下。

楼上挂着“沈氏古玩”的匾额,楼下是店面,橱窗里摆着瓷器玉器,看起来像是正经生意。

苏怀瑾下车,推门进去。

沈三爷已经在里面等着了。

他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的长衫,没有戴眼镜,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整个人看起来比昨天年轻了五岁。

沈三爷怀瑾来了。

他笑着迎上来,引她上楼。

沈三爷这批货是从上海一个旧家收上来的,东西杂,字画古籍瓷器都有。

沈三爷你帮我过一眼,该修的修,该补的补,价钱好说。

二楼是一个宽敞的工作间,靠墙是一排榆木架子,架子上摆满了各种器物。

中间一张大桌,桌上堆着十几个大大小小的纸盒和木匣。

苏怀瑾走过去,打开第一个木匣。

她的手指碰触到匣内物品的一瞬间,整个人僵住了。

木匣里是一叠信札,用红丝带捆着,信封上写着“秦淮旧梦诗社雅集”的字样。

她小心翼翼地解开丝带,抽出第一封信。

信纸已经泛黄,边缘有些脆,但墨迹依然清晰。

信的开头写着......

“怀瑾吾妹,见字如面。”

她的手猛地一抖。

信纸差点从指间滑落。

沈三爷在身后问。

沈三爷怎么了?

苏怀瑾深吸一口气,把信纸放回匣中,合上盖子。

苏怀瑾没事。

苏怀瑾三爷,这些信我先带回去看,这里光线不太好。

她说谎了。

不是光线不好。

是那封信上的字迹,和她穿越前在修复室看到的那张老照片背面的题字。

是同一个人的笔迹。

而她根本不认识这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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