严浩翔蹲下来,用手指摸了摸石头上那两个被风雨侵蚀得有些模糊的字,沉默了很久。
“你还记得吗?”张真源站在他身后,声音不大。
“当然记得。”严浩翔直起身,手指还停留那个“翔”字上,指腹摩挲着石头粗糙的表面,“刻了整整一个下午,被蚊子咬了一身包,回家被我妈骂了。”
“你妈骂你是因为你偷偷拿了她的钥匙去刻石头,把钥匙刻坏了。”
“那把钥匙后来还能用吗?”
“不能用了,换了把新的。”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同时笑了。
太阳很大,晒得石头表面发烫。张真源在树荫下坐下来,背靠着树干,从书包里拿出两瓶水,一瓶递给严浩翔。严浩翔在他旁边坐下,两个人肩并着肩,中间隔了一个巴掌的距离。
很热,但谁都没有往旁边挪。
“严浩翔。”
“嗯?”
“你走之前,有没有什么想做但没做的事?”
严浩翔想了想,说:“有。”
“什么事?”
“跟你一起看一次日出。”
张真源转头看着他,严浩翔也转头看着他,两个人的目光在树荫下交汇,中间有细碎的光斑从树叶的缝隙里落下来,落在他们的肩膀上、发梢上,像一颗一颗小小的星星。
“为什么是日出?”张真源问。
“因为摩天轮那次是日落。”严浩翔说,“我想把日出也补上。”
张真源想起了那个摩天轮,想起了车厢在最高点时严浩翔说的那句“如果有一天我说我喜欢你你会怎么样”,想起了自己说的那句“你神经病吧”,想起了严浩翔说的“我开玩笑的”。
那时候他们都太小了,小到连喜欢都不敢认真说出口,要把真心藏在玩笑里,藏在“我开玩笑的”四个字后面,像是只要加上了这句免责声明,就算被拒绝了也能笑着说不疼。
可是怎么会不疼呢。
“好。”张真源说,“看日出,明天早上。”
“真的?”严浩翔的眼睛亮了起来。
“嗯,但是你得负责叫醒我,我起不来。”
“交给我。”
当天晚上,严浩翔住的是客房。
客房的床比主卧的小,但严浩翔睡得很踏实,比前一晚踏实很多。前一晚他是躺在这张床上盯着天花板想了三个小时的心事才睡着的,而这一晚,他给张真源发了一条“晚安”之后,几乎是闭上眼睛就睡着了。
那条“晚安”之后,过了大概三分钟,张真源回了一条“嗯”。
只是一个“嗯”,但严浩翔已经把这条消息截了图,存进了手机里那个名为“Z”的相册。
那个相册里有几百张照片,全是张真源的。有他从张真源朋友圈和音乐软件上存下来的照片,有他从共同好友那里要来的照片,还有一些是他自己拍的——在加拿大三年里,每一次他回去看奶奶的时候,都会偷偷拍张真源。张真源不知道这些照片的存在,因为他拍照的时候都很小心,藏在树后面、躲在墙角边,像一个偷偷摸摸的跟踪狂。他知道这有点变态,但他控制不了。他想张真源想得厉害的时候,就会打开这个相册,一张一张地看,看到眼睛酸了为止。
最可笑的是,他在加拿大三年,换了三个手机,每一次换手机的时候第一件事就是把“Z”相册从旧手机导到新手机,一张都不舍得删。
他翻到最新保存的那张截图——张真源回复的“嗯”,看着那个简简单单的字,笑了一下,把手机放到枕头下面,闭上了眼睛。
隔壁房间里,张真源也没有马上睡着。
他躺在床上,手里握着手机,屏幕上是和严浩翔的聊天窗口。他们的聊天记录很少,因为严浩翔走了之后他们就再也没有聊过天,之前的聊天记录停留在三年前严浩翔发的那条“我到加拿大了”,然后就是三年的空白。
直到昨天晚上,严浩翔发了一条“晚安”,张真源想了很久,回了一个“嗯”。
今天又发了一条“晚安”,张真源又回了一个“嗯”。
他觉得“嗯”这个字很安全,不会太热情也不会太冷淡,刚好在“我想跟你聊天”和“我不想理你”的正中间。他觉得自己在聊天这件事上拿捏得很精准。1
什么⁉别人给我发这个,相当于引战
他不知道的是,严浩翔那边已经把两个“嗯”都截了图。
凌晨四点四十五分,闹钟还没响,张真源的卧室门就被敲了三下。
他昨晚设了五点的闹钟,但现在四点四十五,闹钟还没响。他迷迷糊糊地看了一眼手机,然后对着门喊了一声:“干嘛?”
“看日出了。”严浩翔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带着一种不合时宜的兴奋。
“现在才四点四十五……”
“日出要五点半,我们要提前到。”
张真源把头埋进枕头里,发出一个痛苦的呻吟。他昨晚两点多才睡的,现在四点四十五就要起床,加起来睡了不到三个小时。困意像一座大山一样压在他身上,他觉得自己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
门外的严浩翔似乎预料到了这种情况,因为他接下来的操作让张真源目瞪口呆——他直接推门进来了。
“我没锁门吗?”张真源从被子里探出一张脸,睡眼惺忪地看着站在床边的严浩翔。
“没有。”
“你干嘛不敲门?”
“我敲了,你没应。”
“那你也不能直接进来啊!”
“我怕你出事。”
“在我自己家里能出什么事?”
“比如被被子闷死。”
张真源气笑了,把被子一掀,坐了起来。他穿着夏天的睡衣,短袖短裤,露出一截白得过分的胳膊和小腿。刚睡醒的头发翘得乱七八糟,脸上的皮肤还带着被枕头压出来的红印子,整个人看起来又呆又软,跟平时那个嘴硬心软、凶巴巴瞪人的张真源完全是两个物种。
严浩翔看着这样的张真源,目光顿了一下,然后迅速移开了,耳根有一点点红。
“你快点,我在楼下等你。”他说完就转身走了出去,顺便把门带上了。
张真源坐在床上发了两秒钟的呆,然后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睡衣——没什么问题啊,严浩翔跑那么快干嘛。
他打了个哈欠,从床上爬下来,用最快的速度换了衣服、洗了脸、刷了牙,然后下楼。5
第一第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