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二天早上,林晚比平时早了四十分钟到公司。
写字楼里还很安静,保洁阿姨推着拖把在走廊尽头来回走动,发出轻微的哗啦声。
茶水间的咖啡机刚热好,她给自己倒了一杯黑咖啡,端着走回工位,坐下来,打开电脑。
她昨晚几乎没怎么睡着。
许鑫蓁那条消息和那笔转账来回在她脑子里转——但睡不着的原因更多是那场会,是那封抄送的邮件,是那个负责人不紧不慢的措辞。
那口锅沉甸甸地扣在她头上,她翻了一整夜的身,越想越觉得堵得慌。
她打开邮箱,重新点开了那封抄送邮件。
发件人是产品二组的负责人周海东,收件人除了自己还有他们部门的老大陈伟明,以及两个总监级别的领导。
邮件标题是“关于‘智行3.0’项目数据逻辑问题的说明”,措辞客气而严谨,逐条列举了“数据源头的系统性偏差”“方案设计阶段的逻辑漏洞”等五个问题,每一条都指向林晚。
她知道周海东是故意的,因为那部分数据出自他手下的一个产品专员,叫许嘉文。
许嘉文明明在移交前发过确认消息说“数据已核验完毕”,现在出事了,周海东把许嘉文摘得干干净净,所有锅都甩给了她。
她盯着那封邮件看了一会儿,手指攥着鼠标,攥到指节发白。
她没有急着发邮件辩解。
因为她知道,发邮件只会让人觉得她在推卸责任。
她要等一个时机,一个当面说清楚的时机。
——
两天后,机会来了。
项目周会上,大领导陈伟明照例过了一遍项目进度,然后停在了那份方案上。
他翻了两页,眉头微微皱起,目光从方案上抬起来,扫了一圈会议室里的人,落在周海东身上。

“老周,上次你们提的那个数据逻辑问题,整改得怎么样了?这部分的进度卡了几天了,不能再拖了。”
周海东靠进椅背,端起杯子喝了口水,语气不紧不慢,像在聊一件已经盖棺定论的事。

“我们这边已经复核过了,核心问题还是出在数据源头上。”

“最初的数据处理逻辑就偏了,后面所有的方案都是建立在错误数据上的。”

“这部分的工作当初是林晚负责对接的,许嘉文那边也提醒过,但可能沟通上有些疏漏……”
他说话的时候看了一眼林晚。
那一眼很轻,像是在确认她会不会当场反驳。
林晚没有当场反驳。
她坐在那里,听他说完了全部的话,手指安静地放在桌面上,表情没有任何波动。
会议室里其他同事的目光开始往她这边聚集,有人露出同情的表情,有人低头假装在看文件。
等周海东说完最后一句话,等他的杯子放回桌面上发出轻微的“咔嗒”一声,林晚站了起来。
“这部分数据的问题,我想给大家看一些东西。”

她的语气很平静,不疾不徐,跟平时汇报工作时一模一样。
她把笔记本电脑连上投屏,画面切到了一张整理好的表格上——时间线、责任人、数据流转路径,每一栏都清清楚楚。
“这是从项目启动到现在,整个数据流转的全部记录。”

她指着屏幕上的第一行。
“原始数据由技术部在3月12日提供,接收人是产品二组的许嘉文。”

“初步处理和第一轮校验由许嘉文完成,移交给我的时间是3月18日。”

“移交时,许嘉文在群里发了确认消息。”

她翻到下一页,是钉钉群聊截图——许嘉文在“智行3.0-数据对接群”里发的那条消息:“数据已核验完毕,可以用于方案设计@林晚。”
时间显示3月18日下午3点42分,头像、昵称、消息内容全部清清楚楚地投在大屏幕上。
“在移交给我之前,数据已经经过了许嘉文的两轮校验,并且他在移交时确认了数据的完整性。”

“我基于移交后的数据进行方案设计,没有改动过任何原始逻辑。”

她看了一眼周海东,又看了一眼坐在角落里的许嘉文,声音依然平稳。
“如果数据本身有问题,那问题出现在移交之前。”

“而移交之前的全部流程,由产品二组负责。”

“我的工作范围是从3月18日收到确认数据之后开始,到此为止。”

会议室里安静了五六秒。
陈伟明的目光从屏幕上移到周海东脸上,又从周海东脸上移到许嘉文身上。
许嘉文低着头,耳朵根红透了,整张脸从下巴红到额角,手指在桌面底下绞在一起。
周海东端杯子的手顿了一下,然后慢慢放下来。
他没有看林晚,看了一眼许嘉文,又移开了。

“这个记录属实吗?”
陈伟明语气不重,但在安静的会议室里格外清晰。
“属实。”

“所有的聊天记录和邮件记录我都整理了原始文件,如果需要,可以随时调取。”

陈伟明点了点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

“这件事我会重新复核。”

“在复核结果出来之前,方案进度先搁置。”
他没有点名批评谁,没有当场表态。
但会议室里的人都知道——林晚的数据没有问题。
那封抄送邮件里列出来的每一条“她的问题”,在许嘉文那条确认消息的截图面前,全部站不住脚。
散会之后,林晚收拾东西回工位,周海东没有跟上来。
她经过许嘉文身边的时候,许嘉文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
林晚没有看他,没有停下来,径直走回了自己的工位。
她没有觉得有多痛快,只是把那股堵了很久的气慢慢吐了出来,像从胸腔里抽走了一块石头。
当天下午,陈伟明的助理来了一趟她的工位,确认了原始文件的存放路径,然后走了。
她没有再收到任何针对她的邮件。
没有解释,没有道歉,什么都没有。
但那份抄送邮件里的问题条目,再也没有人提过。
第三天,许嘉文被调整了项目职责。
调整通知是部门秘书齐芮发在钉钉群里的,措辞含糊,说“基于项目需要,部分人员职责重新划分”。
没有人多问,但每个人都心知肚明。
周海东此后开会时再也没有提过数据逻辑的问题。
他有时候会跟林晚在走廊里迎面碰上,会点一下头,然后移开目光。
林晚没有在朋友圈发任何内容。
没有跟任何人炫耀她赢了。
她只是在周五下班的时候,路过公司楼下那家奶茶店,停下来看了一眼。
她平时从来不喝奶茶。
但她看着那家店的门面,想着备注栏里那行字——“买杯奶茶,甜一点。”
她犹豫了两秒,还是走了进去。
“一杯四季春,三分糖,少冰。”

店员问她。

“要不要加料?”
“不用。”

她端着那杯奶茶走出店门,站在路边喝了一口。
茶味很清,三分糖几乎尝不出甜味,但她觉得好像也不那么苦了。
她拿起手机,打开微信,点进许鑫蓁的对话框。
最新消息还是几天前那条“晚安”,她删了又打,打了又删,最后发了两个字:
『谢了。』

发送。
她没有多解释,没有提会议,没有提那笔转账。
就是两个字,像一颗很小的石子扔进水面。
她端着那杯奶茶,走进回家的暮色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