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贰.越狱

莲花楼:师兄他总想抛弃我

望江虽然只是一条江,但谁也不知道它究竟有多长。只是站在那里看,是永远也看不见尽头和对岸的。尤其到了冬天,层起的雾抹匀了水和天的界限的时候,江面上的渡船寥寥无几,更添几分让人难以捉摸的错觉。

李莲花没想到他死后灵魂会跑进一块玉石里。

这很不可置信,但也的的确确发生了。

那天望江的水面茫茫,小船划过的地方荡起一圈圈涟漪又很快散开,渐渐隐入远处没有一丝波澜的水。他本以为自己还能再撑个三五天,至少等这一叶孤舟顺流漂至某个不知名的渡口,寻个没人认得的地方,悄无声息地咽了气。

然而天不遂人愿,他在小船上只撑了不到两天,就再也撑不下去了。

一般来说,人死后就算是尘埃落定了。

可李莲花偏偏遇不上一般。

李莲花再次有意识的时候,呼吸还在,心跳还在,甚至还能感受到身上像是被鞭笞了一百次的疼痛——只不过这些东西没一个是他的。他像是被困在了某个狭小的空间里,手脚动弹不得,眼前是……是一只手。

一只女人的手,手指细长,指尖沾了干涸的血迹,正抚摸着他——这太诡异了,他查了那么多案子,从未觉得如此诡异过。他生平还是头一次被人这样摸,从上到下,拂过身体的每一处角落,让他有种难以言喻的羞耻感。他试图挣扎,却怎么也动不了。

“姑娘……你的手能不动吗?”他试着开了口,没想到那姑娘竟还真能听见。

话出口的瞬间,他感到那只手僵住了,呼吸也屏住了,唯有心跳不减反增,比先前快了不少。

玉满枝的手指缓缓张开,她看着掌心那块并无异样的玉石,心里只有一句话:她脑子是不是出问题了?李莲花也看着她,看她脸上的表情是如何从愣神到慌乱再到疑惑,于是他又开口道:“姑娘,能否告诉在下现在身处何地吗?”

少女的心跳得更快,也更加确信她脑子一定是出问题了,她道,声音带着颤抖:“你现在……应该是在我的石头里。”

李莲花把这句话琢磨了两遍,然后才轻声问道:“那我们现在在哪里呢?”

“百川院一百八十八牢的无生牢。”

这话使李莲花不得不将少女重新审视一遍。少女被铁链五花大绑着,脸实在算不上干净,血液混着脏污,头上的发髻散乱的不成样子,几缕青丝粘在脸颊两侧。可那双眼清亮、透净,像含了一汪清水,睫毛忽闪时像燕羽掠过湖面,整个人看起来乖乖巧巧的,实在不像是什么罪大恶极之人。

他道:“在下能问问姑娘是如何进来的吗?”

此时的玉满枝已平复好了心情,因为她想明白了,情况最差也不过是一死,而她本身也没想过自己能活着出去。她道:“我杀了人,所以佛彼白石把我抓进来了呀。”

她说得云淡风轻,而李莲花心中只想着果然不能以貌取人,“原来如此,多谢姑娘告知。”

他倒是搞懂了一切,可玉满枝还是满腹疑问,“所以……你究竟是怎么进来的?”

怎么进来的?这问题他也给不出什么好的答案,他道:“姑娘,在下无意冒犯,只是这眼一睁一闭,就来到此处了。”

后面她又问他叫什么名字。他本想实话实说,可他又突然想到李莲花这个名字江湖上已人尽皆知,说出来难免要解释更多,所以他编了个李小花出来。

一字之差,无伤大雅。

李莲花没告诉那姑娘其实他能感受到她所有的感受,无论是身体的还是心里的。绝不是他刻意隐瞒,只是她的心既然已经安定了下来,那就不急于现在告诉她,再把她吓着。

很快,又发生了一件让李莲花很出乎意料的事——笛飞声来了。李莲花不知道笛飞声是怎么找到无生牢的,也许是拿了云彼丘之前送给角丽谯的那份舆图。总之他来这里是为了救出牢里这位姑娘,然后让这位姑娘用她的宝贝阑玉帮他救一个人。

李莲花能猜出他口中要救的人是谁,他也同样能猜出笛飞声打不开无生牢的大门,可他有些犹豫到底要不要帮他。

无生牢与其它牢房不一样,若非犯下了滔天大罪绝不会将人关在此处。若是他帮了笛飞声,就代表着他必须要放出一个罪犯,他不想为了自己活命而做出帮人越狱的事。若是他不帮笛飞声,那笛飞声大概率会被困在这里,等第二天佛彼白石来处决这位姑娘时,笛飞声也大概率会杀了佛彼白石。

结果与李莲花预料得丝毫不差,笛飞声被困住了。而牢里这位姑娘,早就不把希望寄托在笛飞声身上。她开始调息,李莲花能感受到那股内力沿着经脉流动。

然后他愣住了。

少女的内力至纯至和、中正绵长,运转时如春风拂露、细雨润物,节奏虽慢而稳,竟与扬州慢异曲同工,同宗同源。

而心术不正、戾气极重之人,是炼不出这样的内力的。

李莲花叹了口气,道:“左三砖推入三寸,右二砖逆时针转半周,上四砖需以阴劲轻叩三下,待机括声变,再按下中一砖。”他选择帮她,一是因为她的内力告诉他她并非恶人,二是因为这姑娘比笛飞声还狠,已经打算好和佛彼白石同归于尽了。

玉满枝将解法一字不漏地转述出去。李莲花听着她的声音在石牢里回荡,小姑娘说话清甜软款的,却和心之所想大相径庭。

石门轰然开启。

少女身上的铁链松动时,李莲花也跟着松了口气,他开口:“然后走东五道”。玉满枝踉跄地站起身,打量了眼门外的男人。男人长身挺拔、宽肩窄腰,看起来孔武有力,青衫素履,背着大刀,面相凶狠。男人走得很快,她跟在他身后,每动一下都会牵扯伤口,路都走不稳。

玉满枝心中骂他赶着投胎,嘴上却道:“大侠,我觉得应该走东五道。”笛飞声并没有改变路线的意思,“原路返回最稳妥。”玉满枝也不与他争辩,迈开步子朝东五道的方向走去,“那我就自己走东五道,不过我们要是分道扬镳的话,我就没法用阑玉帮你救人了。”

笛飞声停住了脚步,他回头看向玉满枝,觉得这个女人简直不可理喻。东五道的方向昏暗幽深,烛火照不到尽头,怎么看都不像是一条生路,而她偏偏要选那条路。

笛飞声道:“你在威胁我?”

“我没有在威胁你,我说得都是事实。”

“你怎么确定那条路是对的?”。

玉满枝笑了一下,扯得嘴角的伤疤渗出一丝血珠,她抬手抹了抹,道:“不确定,但走你那条路我更不确定。你方才兜了多大一圈自己心里没数?”

笛飞声沉默了。这牢中的布局复杂得很,每走几步方位便悄然偏移,他仗着轻功和刀法强行破了几处机关,却始终摸不清生门所在。而眼前这个女人,轻而易举道出了机关解法,现在又张口就说走东五道,或许她真的天赋异禀,能一眼看出其中的玄机吧。

他向东五道走去,三两步便到了玉满枝前面,“如果这条路是错的,我可不会管你的死活。”玉满枝“切”了一声,心道你本来就没管我死活,能走到这一步全靠李小花。

东五道越走越窄,两侧的石壁粗糙,凹凹凸凸总是碰上玉满枝的伤口。李莲花透过玉石感知着周遭的布局,心中暗暗推算。

“前面大概三丈处有一处翻板,落脚时踩左侧地砖,右侧是空的。”

玉满枝正疼得浑浑噩噩,听到李莲花的话下意识重复了一遍,“前面三丈处落脚踩左。”

笛飞声果然放缓了步子,他凝神打量前方的地面,地砖铺得整齐,看不出一丝异样。他伸刀探了探右侧那块砖,刀尖刚触到砖面,那砖便无声无息地向下沉了半寸。

笛飞声收回刀,侧目看了她一眼,越发觉得这个女人奇怪,但最终什么也没说,踩上了左侧那块地砖。

李莲花静静感知着,他感到心跳越来越快,脉搏也变得虚弱,知道再拖下去恐怕真要出事。他凝神感知着东五道的走向,终于在脑海中拼出了整条廊道的轮廓,“前面左转,第三个岔口再右转,有一道暗门,暗门后面就是出口。”

玉满枝一听路还有这么长,顿时停下脚步,朝前方的笛飞声道:“大侠,你能背一下我吗?我真的走不动了。”

笛飞声闻言眉头拧了一下,想了想还是蹲下了身子,“你身上的伤也有我的原因,我帮你这一次。”玉满枝“哦”了一声,趴上了他的背,道:“前面左转,第三个岔口再右转。”

他加快了脚步,按照玉满枝说得路线一路前行,果然在第三个岔路口右转后,石壁上露出了一道不太明显的暗门,说是门,不过是一块能够活动的石板,用力一推便向内滑开了。

外面是灰白的天光。一条小径弯弯曲曲不知通往何处,路边杂草丛生,花木峥嵘。

玉满枝已不知何时晕了过去,这怪不得她,她本就伤得重,又在无生牢里走了这么久,出来时笛飞声才发觉她的半边袖子已被血浸透了。这疼痛不是只给玉满枝一个人的,李莲花也完完整整地体验了一遍,只是他不会晕,但根据他的经验来看,这姑娘一个月内都别想着再动用内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