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渡众生

这场会议不欢而散，但基因序列改变药剂项目已经在稳步推进了。

　　地下城中，所有人都在收拾行李，因为素樾找到了搬运神女雕像的方法。这件事要从三个小时前说起，那时素樾正在哄娜仁花睡觉。

　　而娜仁花把她父亲生前经常给她念的入睡童话故事拿了出来。书的封面泛着蜡黄色光泽，有许多小洞，似乎是长期使用留下来的痕迹。嘎扎尔莫敦很爱娜仁花，这是素樾脑海里浮现出来的第一句话。

　　素樾翻开第一页，映入眼帘的是书的名字《神渡众生》。素樾感觉很诧异，为什么这么高大上的书籍名字会是一篇童话故事集。她看到了边角上用蒙古语标注的一段话，字迹工整，倾注着一位父亲对孩子的爱。

　　翻译过来的意思是：如果世上有神，愿保佑我的孩子平安长大；如果世上有神，愿保佑我的孩子岁岁无虞。

　　素樾继续翻页，便看到了前言部分。让素樾震惊的是这本书是手写版，前言部分用的是她穿越来的那个世界的语言文字。

　　当你打开这本书的时候，我想，童话会告诉你答案。

　　来自未来时空——过去时间线的你随笔。

　　紧接着翻页过去的是目录。第一个故事的名字叫【愚公移山】，第二个故事的名字叫做【人与时间的渡口】

　　耐着性子，素樾打开了这个故事。

　　人与时间的渡口

　　世间有一座看不见的渡口，名叫时间渡口。

　　所有活着的人，一生只会经过一次。渡口没有站牌、没有钟声，只有一条永远向前流淌的长河，和一位沉默白发的摆渡老人。

　　从前，有一个贪心又急躁的年轻人，总觉得自己的时间太慢。

　　他看见别人早早成功、早早收获、早早拥有想要的一切，唯独自己，日复一日赶路、日复一日等待。他心里满是焦躁，常常对着长河叹气：“时间太吝啬了，为什么不肯快一点？我想要立刻抵达未来。”

　　这天夜里，他误入时间渡口。

　　白雾漫漫，河水清澈见底，每一滴水流里，都倒映着人间的一日、一时、一秒。摆渡老人披着月光，静静坐在船头，看见来人，缓缓开口：“你想要更快的时间，是吗？”

　　年轻人连忙点头：“我想跳过枯燥的努力、难熬的等待、迷茫的现在，直接去往圆满的明天。”

　　老人没有拒绝，轻轻挥动船桨。

　　河面骤然变急，流水哗哗飞逝。

　　一瞬间，他跳过了埋头读书的清晨，跳过了咬牙坚持的深夜，跳过了一次次跌倒、一次次重来。

　　眼前的日子飞速后退，童年、少年、青年，转瞬而过。

　　等船慢慢停下，年轻人猛地抬头——他已经老去。

　　两鬓雪白，双手干枯，眼睛不再明亮。他站在暮年的渡口，拥有了曾经期盼的安稳，却再也没有奔跑的力气、追梦的勇气、热烈的热爱。

　　他慌了，回头望向流淌过的长河：

　　他跳过了辛苦，也跳过了成长；

　　跳过了煎熬，也跳过了收获；

　　跳过了等待，也跳过了所有珍贵的过程。

　　他失声问道：“老人家，能不能倒回去？我不要速成的人生，我想要回那些被我跳过的时光。”

　　摆渡老人轻轻摇头，声音温柔却坚定：“时间的渡口，只渡向前人，不渡回头客。”

　　“世间最公平的，就是时间。它从不偏心富人，也不亏待穷人。你嫌它慢，便急于透支未来；你惜它稳，便慢慢沉淀自我。”

　　老人指着河面继续说道：

　　“时间从不是用来追赶的敌人，是用来相伴的河流。着急的人，一生都在赶路，却从未好好看过风景；从容的人，步步踏实，岁岁成长，终会抵达想去的远方。”

　　年轻人望着空空的过往，终于懂得：人生没有捷径可以跳过磨砺，所有美好的结局，都必须经过漫长的沉淀与等待。

　　他望着眼前缓缓流动的时光长河，终于放下焦虑、浮躁与贪心。

　　离开渡口的那一刻，他变回了原来的模样。

　　从此，他不再催促时间快一点，而是认真过好当下的每一分每一秒。读书时专注，努力时踏实，等待时从容。

　　后来，他活成了自己最想要的样子。

　　素樾念完了这篇故事，久久不能回神，她摩挲着下方用蒙古语写下的随笔，是嘎扎尔莫敦写的。

　　时间的渡口，渡的从来不是岁月，而是人心。不慌不忙，日日精进，时光从不辜负认真生活的人。

　　娜仁花早已熟睡，可这里面的故事让素樾成了魔，发了疯。她看着目录里第三个故事【自渡繁花】。打开了故事的那一页。

　　山谷的崖壁缝隙里，长着一株小小的花苗。

　　四周是坚硬冰冷的岩石，泥土稀薄，风从峡谷呼啸穿过。旁边溪流边，生着一大片绚烂的花丛，有雨露滋润，有沃土供养，日日有蜂蝶环绕。小花苗常常望着那片繁盛的花海，满心羡慕。

　　它盼望着，盼望着有飞鸟衔来肥沃的泥土，盼望着天降大雨，送来源源不绝的甘霖，盼望着路过的旅人，能够伸手将它移栽到温暖舒适的溪边。

　　可飞鸟匆匆掠过，不曾停留；雨水来时，大多顺着崖壁流走，留给它的只有短暂湿润；来往的行人只顾欣赏谷底的繁花，几乎没有人注意崖缝之中这株渺小的幼苗。

　　“倘若没有人来帮我，我是不是永远都不能开花？”花苗垂着嫩叶，满心沮丧。它蜷缩枝叶，不愿扎根，把所有希望，全都寄托在外界的馈赠。

　　日子一天天过去，它日渐萎靡，叶片泛黄。

　　夜里，山谷的风轻声对它说：“沃土与甘霖固然美好，可倘若一心等待别人救赎，便会困在原地。真正能救你的，只有你自己。”

　　花苗愣在原地。

　　它不再一味仰望谷底的花海，不再苦苦等候他人的帮扶。它把细细的根须，用力钻进岩石的裂痕，一点点搜集稀少的泥土；狂风袭来，它收拢茎叶保护自己；细雨落下，它拼尽全力留存每一滴水分。

　　寂寞的时候，没有蜂蝶来访，它便与月光相伴；寒冷来临，它便收敛生机默默蓄力。它会受伤，会疲惫，也无数次想要放弃，却依旧一点点向下扎根，向上生长。

　　旁人的帮扶是锦上添花，却不是生存的必需。

　　春去秋来，几度寒暑。

　　当又一个春天降临崖壁，坚硬的石缝之间，悄然绽放出一朵明媚的花。没有旁人栽种，没有谁特意照料，是它熬过风霜，凭自己扎根、自己汲取、自己熬过漫漫长夜，迎来属于自己的盛放。

　　谷底的花朵固然热闹艳丽，而崖上这朵花，开得安静，却格外坚韧耀眼。

　　风拂过花瓣，低声诉说寓言：世间万般困境，他人可援手，却不能替你成长。山河可借，繁花需自渡。唯有自己扎根，熬过风雨，方能开出属于自己的繁花。

　　紧接着，素樾翻来第四个故事【生向旷野】。

　　山林深处，有一方精致的庭院。

　　庭院里长着一株稚嫩的小树，它自出生起，便被围墙圈住。主人日日为它浇水施肥，细心修剪枝叶，为它挡住狂风暴雨，替它隔绝烈日寒霜。

　　这里岁岁安稳、四季无忧，没有风雨侵袭，没有百草相争，是旁人眼中最安稳、最舒适的一方天地。

　　小树起初很知足。它不用拼命扎根寻水，不用奋力拔高追光，只需顺着围墙框定的形状生长，就能安稳度日。周围的花草都羡慕它：“你真幸运，一生安稳顺遂，不用历经世间苦楚。”

　　可日复一日，围墙困住了它的枝干，屋檐遮住了整片星空。

　　它看着院外的草木，向着无边的山野肆意生长。它们的枝干自由舒展，触摸清风流云，沐浴朝暮霞光，扎根辽阔大地，奔赴无尽天地。而自己，永远只能看见一方四角的天空，生长的模样被定义，前行的方向被限定。

　　小树渐渐心生迷茫，它问院中苍老的古树：“安稳无忧难道不好吗？为什么我总觉得心里空空的，始终长不成参天模样？”

　　古树轻轻摇晃枝叶，缓缓说道：“温室可护一时稚嫩，却养不出万古青松。围墙护住了你的风雨，也困住了你的生长。生命的真谛，从不是囿于方寸安稳，而是奔赴旷野，野蛮生长。”

　　小树似懂非懂，心底生出一股从未有过的向往。

　　某个暴雨将至的清晨，狂风撞响庭院的木门。小树不再贪恋安稳的庇护，它借着风的力量，奋力舒展被束缚的枝干，根系拼命冲破松软的盆土，一点点向着墙外的土地蔓延。风雨袭来，它没有围墙遮挡，被暴雨冲刷，被狂风弯折枝叶，一次次摇摇欲坠。它体会到从未有过的艰辛，也曾后悔贪恋安稳。

　　可每当挺过一场风雨，它的枝干便更坚韧一分，根系便更深扎一寸。

　　它迎着朝阳生长，踏着晚风沉淀，接纳风霜的磨砺，拥抱天地的辽阔。没有人为它修剪塑形，它便顺着本心肆意舒展；没有人为它遮风挡雨，它便自己扛起所有坎坷。

　　春去秋来，岁月流转。

　　曾经囿于方寸庭院的小树，早已冲破围墙的束缚，枝干伸向辽阔的山野，扎根广袤的大地，长成了挺拔苍劲的大树。它头顶漫天星辰，身伴山河清风，姿态坦荡，生生不息。

　　反观庭院里依旧被呵护的花草，常年柔弱娇嫩，一旦离开温室，便不堪风雨，转瞬凋零。

　　至此，小树终于彻悟：人生从不该被方寸安稳困住。真正的成长，从不是一帆风顺的安逸，而是历经风雨的蜕变。心有山海，生向旷野，不惧风雨，不畏前路。挣脱束缚、勇敢奔赴的人生，才是生命最盛大的模样。

　　第五个故事【生不负时】

　　春日林间，有两颗一模一样的种子，一同落在泥土里。

　　一颗种子勤勉安静，名叫惜时；一颗种子贪玩慵懒，名叫待明。

　　春风拂过大地，万物破土萌芽。惜时趁着温润春光，悄悄撑开外壳，细细扎根、慢慢抽芽。它珍惜清晨的每一缕微光，接住夜里的每一滴雨露，默默生长，从不偷懒。

　　旁边的待明却不以为然。

　　它看着春光漫长、岁月尚早，总想着：春天还很长，晚点长也无妨。

　　阳光正好时，它贪恋暖意，躺着不动；细雨落下时，它躲避潮湿，缩起身子。它总把生长推给明天，总觉得时光富余，不必着急。它看着嫩芽辛苦破土，暗自嘲笑：何必这般匆忙劳碌？

　　日子一天天溜走。

　　转眼暮春将至，繁花落尽，暖风渐凉。

　　惜时早已长成青翠挺拔的嫩苗，枝叶舒展，生机盎然，稳稳扎根土壤，从容迎接即将到来的盛夏。

　　而待明，依旧蜷缩在原地，外壳未破，根系未生。它望着身边挺拔的青苗，才猛然慌张：春天怎么就没了？

　　它慌忙想要破土，可春光已逝，烈日将至。干燥的泥土不再温润，燥热的风炙烤大地。它拼尽全力挣扎，却错过了最好的生长时节，根系浅薄，芽叶弱小，稍稍风吹日晒，便摇摇欲坠。

　　秋霜来时，青苗早已根深叶茂，熬过酷暑，迎着秋风缓缓结果。

　　而迟迟生长的待明，终究没能长成一株完整的草木，在寒霜里轻轻枯萎。

　　风掠过荒原，轻轻留下箴言：时光最是公平，从不偏爱懒惰，也不辜负坚持。你敷衍光阴，光阴便草草了结你的成长；你善待朝夕，岁月便悄悄馈赠你的山海。世间所有惊艳的绽放，从来不是一朝一夕的爆发，而是日复一日、不辜负当下的沉淀。

　　素樾眼角划过一滴泪，她好像懂了神女雕像如何搬运到地面上了。她想：人生没有多余的时光，最好的永远是当下。生者勤勉，不负朝夕，生不负时，时终不负人。

　　还差最后一个故事【息听岁声】，就可以凑齐完整的方法了。

　　古老的山林里，住着一只奔波不休的山雀。

　　它终日振翅，不肯有片刻安闲。春日忙着追逐繁花，夏日忙着躲避骤雨，秋日忙着囤积果实，冬日忙着寻觅暖巢。它总害怕落后，害怕错过，翅膀几乎从未收拢。

　　它看见草木枯荣，四季轮转，却从来没有静下心好好感受过岁月。风声掠过耳畔，它只当是阻碍；叶落满地，它只当是赶路的障碍；风雪降临，它只一心想着如何熬过寒冬。

　　林中的老松活过百载，扎根山石之间，不疾不徐。山雀常常掠过松枝，看见老松静静伫立，便不解地问：“世间这般匆忙，万物都在争抢生机，你为何总是静静站在这里，不去奔赴远方？”

　　老松的枝叶在风里轻轻摇晃：“我并非停止生长，只是学会息下奔忙，静听岁声。”

　　“岁声是什么？”山雀歪着头。

　　“是春风拂过新芽的轻响，是夏雨敲打枝叶的低鸣，是秋叶缓缓飘落的叹息，是冬雪覆满枝干的寂静。”老松缓缓说道，“人总忙着追逐结果，却忽略岁月本身，藏着万物的答案。心不停，便听不见岁月的私语。”

　　山雀半信半疑。

　　一日，狂风骤起，漫天沙尘，它拼尽全力飞翔，被风吹得遍体疲惫，险些撞伤在岩石之上。精疲力竭之下，它只得落在老松粗壮的枝桠，被迫收拢翅膀。

　　它本满心焦躁，一心想要再次启程，可无处可去，只能安静下来。

　　喧嚣慢慢退去。

　　它第一次听见，嫩芽舒展的细微声响；听见溪水穿过乱石的叮咚；听见落叶盘旋，轻轻归于泥土；听见风雪漫过山林，温柔又厚重。

　　原来岁岁年年，并非只有追逐与奔波。岁月的声音，藏在一枯一荣之间。

　　它看见春花盛开，也看见繁花凋零；看见草木蓬勃，也看见万物蛰伏。生长不是一刻不停的冲刺，亦有休憩、沉淀、等待。山雀恍然醒悟。

　　往后的日子，它依旧会飞翔觅食，奔赴山海，却不再永不停歇地狂奔。累了便栖息枝头，息下匆忙，静心聆听岁序流转。

　　它懂得，奔赴远方固然可贵，可偶尔停下脚步，接纳时节的起落，读懂时光的言语，生命才算是完整。

　　嘎扎尔莫敦留下的随笔很少，这个故事里的是其中一个。他说：奔走是生存，息听是修行。不必永远步履匆匆，偶尔停下躁动，聆听岁月回响。懂得看见四时起落，方能读懂生命本身。

　　六个故事，六种心境。

　　素樾在念故事时，娜仁花在睡梦中翻了个身，嘴里含糊地叫了一声"阿布"（蒙古语"爸爸"）。素樾的眼泪掉在娜仁花脸上——一个父亲的童话，在他死后，渡了他的女儿和另一个“女儿”。

　　素樾开始整理这六个故事，她将它们进行排列。

　　第一个【愚公移山】

　　第二个【人与时间的渡口】

　　第三个【自渡繁花】

　　第四个【生向旷野】

　　第五个【生不负时】

　　第六个【息听岁声】

　　如果按照首字，结合故事内容，答案便是“愚人自渡，生生不息”。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