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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你个无赖

命运偏袒你的名

盛夏的风彻底褪去了初秋的微凉,裹挟着毕业季独有的喧嚣与怅然,灌满了整座大学城。

四年光阴倏忽落幕,梧桐道上的青葱少年尽数褪去稚气,漫天飞舞的毕业季海报、随处可见的行李箱、相拥告别的学子,都在宣告着大学生活的彻底终结。

许夏歆和宋卿淮的大四生涯,终究还是走到了尽头。曾经朝夕相伴的公寓,褪去了毕业设计的忙碌,褪去了深夜相拥的温柔静谧,只剩下收拾过半的行李箱,和一室凝滞沉闷的空气。

昨日夜里那句滚烫真诚的“我娶你”,还清晰地回荡在耳畔,温热的爱意尚且萦绕心头,可不过短短一夜,两人之间便蒙上了一层化不开的阴霾。

窗外的白日天光刺眼明亮,衬得室内的僵持愈发清晰。

隔壁公寓传来隐约的笑语欢声,是江稚泠和沈妄泽的声音。

熬过了数年双向暗恋的拉扯,在毕业的最后节点,这两个藏心动许久的人,终于捅破了那层暧昧的窗户纸,顺理成章走到了一起。

昨夜夜市归来,沈妄泽攥着江稚泠的手,笨拙又认真地表白,数年默默守候的偏爱终得回响,江稚泠放下所有年少执念,坦然奔赴了属于自己的温柔。一夜间,从小心翼翼的试探,变成了明目张胆的双向热恋。

此刻两人正结伴收拾行李,少年轻快温柔的叮嘱,少女软糯明媚的应答,隔着薄薄的墙壁漫过来,满是刚在一起的甜蜜鲜活,和许夏歆、宋卿淮这间公寓的死寂格格不入。

没有人能想到,在前一晚还温柔求婚、许诺余生的两个人,会在毕业这天,爆发一场从未有过的激烈争吵。

相恋三年,从高三的青涩拉扯,到大学的朝夕相守,他们有过别扭、有过误会、有过短暂的冷战,却从来没有一次,像今天这样剑拔弩张、互不相让。

争吵的起因微不足道,不过是关于毕业后定居城市的细碎分歧。

宋卿淮早已规划好了所有未来,敲定了本地的优质设计院offer,看好了临近婚房的户型,满心欢喜地筹划着求婚、领证、安家,把所有余生的蓝图,都一笔一画填满了许夏歆的模样。

可许夏歆心底,藏着一丝不为人知的忐忑与犹豫。她拿到了外地知名高校的保研名额,那是她寒窗数年拼来的最好结果,是她藏在心底许久的梦想。

她不是不愿嫁他,不是不想和他相守余生,只是年少的理想与安稳的爱意撞了个满怀,让她陷入了两难。

她小心翼翼说出自己的顾虑,想着和他好好商量,寻一个两全的答案。可沉浸在圆满期许里的宋卿淮,骤然得知这个意料之外的变故,瞬间乱了所有分寸。

三年相守,他所求的从来都是安稳相伴。熬过异地、熬过波折,他只想岁岁朝夕守着她,奔赴一场落地生根的余生,从未想过毕业之后,他们还要面临分离。

情绪骤然紧绷,争执一触即发。

宋卿淮始终克制着自己的情绪。哪怕心底翻涌着失落、不安与慌乱,哪怕满心的期许轰然落空,他的语气依旧压得极低,没有一句恶语,没有半分斥责,只是带着压抑的疲惫与执拗,一遍遍和她讲道理,诉说自己的规划,诉说自己想要即刻安家相守的心意。

他全程隐忍退让,控制着所有的脾气,哪怕被顶撞、被反驳,也始终舍不得对她说一句重话,唯独眼底的冰冷与落寞,是藏不住的委屈。

可许夏歆被两难的情绪裹挟,焦虑、纠结、委屈层层叠加,年少的倔强翻涌上来,口不择言,字字锋利。

“宋卿淮,你从来都只想着你自己!你规划的未来,从来都只是你想要的安稳,你从来没有问过我想要什么!”

“难道我的理想,在你眼里就一文不值吗?非要我放弃所有,困在方寸天地里,才算对得起你的余生?”

“或许从始至终,都是你一厢情愿的相守,我根本配不上你安稳的规划!”

一句句狠话脱口而出,尖锐又刺耳,像细小的冰碴,狠狠扎进宋卿淮的心底。

他怔怔地看着眼前满眼执拗、满脸疏离的少女,看着这个昨夜还依偎在他怀里,温柔应答“我等你娶我”的小姑娘,心底积攒三年的温柔与笃定,一点点碎裂开来。

所有的隐忍克制濒临崩塌,极致的疲惫席卷全身。他看着寸步不让、字字伤人的许夏歆,喉结反复滚动,最终什么也没再说。

没有争吵,没有辩驳,甚至没有一句质问。

宋卿淮只是深深看了她一眼,眼底的温柔尽数褪去,只剩一片沉沉的寒凉与失落。他默然拿起玄关的外套,指尖微微发僵,没有回头,拉开房门,径直离开了这间盛满三年朝夕温柔的公寓。

厚重的房门“咔嗒”一声轻响,隔绝了两个世界,也彻底终止了这场荒唐又揪心的争吵。

客厅瞬间彻底安静下来,隔壁的甜蜜笑语愈发清晰,反衬得这里愈发空旷冷清。

许夏歆站在原地,胸腔剧烈起伏,脸颊涨得通红,满腔的戾气与倔强还未消散。可随着宋卿淮的身影彻底消失,心底的火气,一点点被无边的空落取代。

话已出口,覆水难收。

她其实从来没有真的怨他,更没有不想和他共度余生。那些锋利的狠话,不过是情绪上头的口是心非,是慌乱之下无处安放的纠结。

可她太倔强,拉不下面子低头,只能用最伤人的话,伪装自己的忐忑不安。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墙上的时钟滴答作响,枯燥又磨人。

十分钟,二十分钟,三十分钟。

整整半个小时,公寓房门再也没有被推开过,走廊里再也没有传来他熟悉的脚步声。

盛夏的白日燥热沉闷,原本澄澈晴朗的天空,不知何时骤然阴沉下来。厚重的乌云层层叠叠压下来,遮蔽了整片天光,狂风骤然席卷而来,狠狠拍打着落地窗,窗帘被吹得肆意翻卷,发出哗啦啦的声响。

天边传来沉闷的雷声,轰隆隆滚过天际,震得人心头发紧。

不过片刻,豆大的雨点骤然砸落,密密麻麻,声势浩大,从淅淅沥沥的小雨瞬间变成倾盆暴雨。

雨幕瞬间笼罩了整座大学城,窗外的树木被狂风弯折,雨水拍打玻璃的声响噼里啪啦,铺天盖地,吞没了世间所有声响。

室内的温度骤然降低,褪去了白日的燥热,只剩下刺骨的微凉。

许夏歆站在窗边,看着窗外白茫茫的暴雨,心头所有的倔强、别扭、委屈,瞬间被汹涌的担忧彻底淹没。

她骤然慌了神。

这里是盛夏的暴雨,狂风肆虐,雷雨交加。宋卿淮出门时满心郁结,情绪低落,身上只穿了一件单薄的黑色短袖,没有带伞,没有穿外套,甚至连手机都匆忙落在了客厅的茶几上。

他向来隐忍内敛,吵架从不会肆意发泄,只会一个人默默消化所有情绪。半个小时的暴雨,他一个人在外,会去哪里?有没有躲雨?会不会淋雨着凉?

无数个担忧的念头疯狂涌入脑海,彻底击溃了她所有的骄傲和执拗。

什么赌气,什么倔强,什么面子,在他的安危面前,全都不值一提。

许夏歆再也坐不住了,指尖微微发颤,眼眶不受控制地泛红。她慌忙抓起玄关的白色薄外套,随手揣上一把黑色长柄雨伞,甚至顾不上换鞋,踩着柔软的拖鞋,抓过钥匙就匆匆冲出了公寓。

“砰”的一声,房门被匆匆带上。

楼道的凉风裹挟着窗外的雨气扑面而来,冰冷的触感让她纷乱的思绪愈发清醒。

她一路快步奔跑,楼梯间的脚步声急促慌乱,心底只剩下一个念头:找到宋卿淮。

走出公寓楼的瞬间,狂风夹杂着暴雨狠狠砸在身上,细碎的雨珠打在脸上,冰凉刺骨。眼前是一片朦胧的雨雾,整个校园被暴雨笼罩,视线模糊不清,路上早已没有闲逛的学子,所有人都躲回了宿舍和公寓,空旷的校园里,只剩下呼啸的风雨声。

积水很快漫过了单薄的拖鞋,冰凉的水汽顺着脚底蔓延全身,冻得她微微发抖。她紧紧攥着手里的雨伞,却没有急于撑开,只是踮着脚,焦急地在茫茫雨幕里张望,目光扫过校门口、梧桐道、湖边长椅,扫遍他们曾经一起去过的每一个角落。

风雨太大,雷声阵阵,雨声轰鸣,盖住了所有声响。

许夏歆拢紧身上的外套,发丝很快被飞溅的雨水打湿,贴在冰凉的脸颊上,肩头沾了薄薄一层水渍。她一步步走进雨里,踩着满地积水,缓慢又执着地往前走,柔软的拖鞋被雨水浸透,每一步都沉甸甸的。

她太了解宋卿淮了。

他心情不好的时候,从不会去热闹的地方,只会找一个安静僻静的角落独自待着。

大学四年,每次心绪烦闷,他都会去学校后门的河畔长廊。那里人少安静,晚风清净,是他唯一愿意独处散心的地方。

暴雨滂沱,雨势丝毫没有减弱的迹象,反而愈演愈烈。

许夏歆撑开雨伞,纤细的手紧紧攥着伞柄,伞面努力往前倾斜,遮挡迎面而来的狂风暴雨。单薄的身影在漫天雨幕里显得格外单薄渺小,一步步艰难地朝着河畔的方向走去。

一路积水潺潺,裤脚彻底被打湿,冰凉刺骨,可她丝毫感受不到寒意,满心满眼都是那个隐忍落寞的少年。

她一边走,一边在心底无声懊恼。

宋卿淮那么温柔的人,三年来事事迁就她,包容她所有的小脾气、小任性,把所有的温柔和偏爱都给了她。昨日夜里还郑重其事,倾尽真心许诺余生,字字虔诚,句句真心。

可她呢?

情绪上头,口不择言,用最锋利的话,刺伤了最爱她的人。

他全程克制隐忍,舍不得说她一句重话,独自承受所有的失落和委屈,最后沉默离场。

而她,固执别扭,寸步不让。

狂风卷着雨雾扑来,雨伞被吹得剧烈晃动,几乎握不住。许夏歆咬着唇,眼眶通红,温热的眼泪混着冰凉的雨水,顺着脸颊缓缓滑落。

心底又慌又疼,又愧疚又懊恼。

等找到他,她一定要好好道歉。

再也不跟他吵架了,再也不说伤人的气话了。

什么理想与安稳,什么异地与相守,所有的难题,他们都可以慢慢商量,慢慢解决。

她不要僵持,不要冷战,不要看着他独自难过。

她只要他,只要那个岁岁相伴、温柔如初的宋卿淮。

穿过湿漉漉的梧桐林荫道,远远的,长廊的轮廓在朦胧雨幕中隐约浮现。

下一秒,她的目光骤然定格。

河畔木质长廊的长椅上,一道清瘦挺拔的黑色身影静静坐着。

是宋卿淮。

他果然在这里。

漫天暴雨冲刷着长廊外侧,狂风卷着雨水打湿了他的半边肩头。他微微垂着头,脊背笔直,却透着难以言喻的疲惫与落寞。乌黑的发丝被雨水打湿,几缕碎发贴在额前,侧脸的轮廓在阴沉的天光下,冷硬又单薄。

他没有躲雨,没有避让,就这么安静地坐着,任由风雨侵袭,周身萦绕着生人勿近的清冷孤寂。

许夏歆的心脏骤然狠狠一缩,酸涩和心疼瞬间填满胸腔。

她收了伞,任由冰冷的暴雨落在身上,快步朝着长廊跑去。

脚步声踩碎满地积水,带着慌乱的喘息,一步步靠近那个落寞的身影。

听见动静,垂头静坐的宋卿淮缓缓抬眸。

漆黑深邃的眼眸里,没有怒意,没有责备,只有一片沉沉的疲惫,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错愕。

看着浑身湿漉漉、发丝凌乱、眼眶通红的少女,看着她踩着湿透的拖鞋,满身风雨狼狈寻来的模样,他紧绷了半个小时的心弦,骤然轰然松动。

许夏歆站在他面前,雨水顺着发梢不停滴落,望着他清冷落寞的眉眼,积攒许久的委屈、愧疚、担忧瞬间爆发,声音带着明显的哽咽,又气又恼,又疼又软。

她吸了吸泛红的鼻尖,看着他沉默冷淡的样子,红着眼眶,小声嗔骂,带着哭腔:

“宋卿淮,你个无赖。”

“明明是你惹我生气,凭什么你一个人跑出来淋雨难过?”

“你知不知道,我找了你好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