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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04古代士兵4

五花八门的职业

丹蚩人又来了。

但这次不一样。这次不是骑兵夜袭,是大军压境。

西欧安得到消息的时候,正在练胡七教她的第一套刀法。胡七坐在石头上,用一根削尖的木棍指点她的脚步——重心压得太靠前了,收刀的时候腰腹没锁住,整个人像根挂不住风的风筝线。她已经练了三十二遍,每一遍都被胡七用木棍抽在同一个位置,左大腿外侧,现在已经肿起一道紫红的棱子。

"记住了,刀往前走半步,人往回坐一寸。不然你一刀劈出去,人家一记回马枪就能把你从腰上挑起来。"胡七说这话的时候,帐外传来急促的号角声。不是紧急集结号,是另一种调子,低沉、绵长、一声叠着一声往远处传。

西欧安动作一顿。她还没学会分辨北境军团所有的号令,但胡七的脸色变了。那张干瘦的脸上所有松弛的皮肉在一瞬间收紧,眼睛里的光从暗淡变成了锐利。

"长号。传警。"胡七说,"不是小股袭扰,是大部队。三千人以上。"

三天前丹蚩人的夜袭折了四百骑兵,按草原部落的惯例,至少要休整十天半个月才会再动手。三天就卷土重来,说明之前的袭击根本不是劫掠,是试探。他们在试北境军团的反应速度和防线纵深。现在试完了,正菜上桌了。

西欧安抓起训练刀就往外冲。胡七在她身后喊了一句:"别冲第一线!你手下四个人,两个人没上过战场!"

她听见了,但她没有回头。

营地里已经乱成了一锅粥。但这次的混乱和前两次不同,前面是猝不及防的慌乱,这次是一种压抑的、带着恐惧底色的忙而不乱。老兵们的脸色比之前凝重得多,没有人骂娘,没有人找鞋,所有人都在用最快的速度完成列阵准备。西欧安的目光迅速扫过营地——中军大帐前,三面旗子升了起来。一面黑旗,两面红旗。她看不懂旗语,但她看见刘大的脸,白得像面粉袋子。

她跑回自己的小队位置。赵大锤已经把盾牌扣在左臂上了,但扣反了,内侧的铁扣朝外,外侧的皮带勒在手腕上,整个盾牌歪斜着吊在那里。他的嘴唇在抖。丁石头在给弓弦上蜡,手稳得像一杆秤,但他的弓弦上错了三圈。孙哑巴蹲在地上,食指和中指并拢按着地面,像在听大地的脉搏,耳朵微微颤动着捕捉远处马蹄声的频率和密度。

西欧安没时间纠正他们的错误。她一把扯下赵大锤的盾牌重新扣好,手指顶着冰凉的铁扣一拧一压,"啪"一声锁死。然后她转头对丁石头说:"弦松一圈。太紧了,拉不满。"她不会用弓,但她能看出来——穿越前她做过户外装备的市场分析,弓弦张力数据她背得比谁都熟。丁石头愣了一瞬,立刻照做。

然后她蹲在孙哑巴面前,用手势比了一个问题:多少人?

孙哑巴竖起了四根手指,然后又加了一根。然后他指了指地面,画了一个向左的弧线。

四千人。从左翼包抄。

西欧安心里咯噔了一下。丹蚩人学精了,上次吃了左翼弓弩前压的亏,这次专门从左翼下手。左翼是昨天伤亡最重的方向,新兵占比超过六成,老兵只有两个什的建制还算完整。刘大的队伍就在左翼偏中的位置。如果四千骑兵从左翼压过来,左翼撑不过一炷香的时间就会全线崩溃。

左翼一崩,中军侧翼暴露,整条战线就会被拦腰截断。

她必须做点什么。但她现在只是一个什长,手下四个人,其中两个还没真正杀过人。她能做什么?冲上去替左翼扛四千骑兵?那是找死。带着人往后撤?那是逃兵,督战队的弩箭会先把她的后脑勺开了瓢。

系统没有给她提示。在这种生死攸关的时刻,系统安静得像一具尸体。

西欧安闭上眼睛。一秒钟。两秒钟。三秒钟。

她忽然睁开眼,把赵大锤和丁石头叫到面前:"听好了。我们不去左翼。"她压低声音,快得像放连珠炮,"左翼撑不住,中军一定会向右翼收缩阵型。一旦收缩,中军和左翼之间会拉开一道空档。丹蚩人如果足够聪明,会趁着这道空档直插中军后方,切我们的补给线和退路。"

丁石头的瞳孔猛地一缩:"你是说……"

"我们去那道空档。在丹蚩人插进去之前,把空档堵上。"

"四-个-人-堵-一-道-防-线?"赵大锤的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四个人的防线没人会注意。"西欧安的语气冷静得像在分析一份市场报告,"我们不需要打退他们,我们只需要拖延半盏茶的时间。半盏茶之内,中军发现空档被堵住了,就不会继续向右收缩,会回头填回来。我们的任务就是把那个'被堵住'的信号传出去。"

她没有解释更多。没有时间了。她转身带着三个人往左翼和中军之间的空隙处跑。跑出二十步,她回头看了一眼伤兵营的方向。胡七坐在帐帘边上,正看着她。那个四十岁断了一条腿的瘸子,用一根木棍撑着地,朝她点了一下头。

那个点头的意思是:去吧。你赌对了的话我们就能活。你赌错了的话我们全都死。

西欧安跑得更快了。

战场比她预想中的惨烈十倍。她带着三个人赶到那道空档的时候,发现那根本不是一道缝——是一道宽度超过百步的开阔地,地上散落着前两次战斗遗留的残肢和折断的旗杆。左翼的喊杀声正在往这边靠近,越来越响,越来越近。她甚至能看见最前排的丹蚩骑兵了,黑压压的一片,像一道移动的铁墙正朝这道缺口碾压过来。

赵大锤的腿在打颤。那面盾牌在他臂弯里晃得哗哗响,合页都快被他抖散了。丁石头拉满了弓弦,但箭尖在左右晃动,他瞄不准。孙哑巴蹲在最后面,耳朵贴着地面,脸色灰败——他在听马蹄的震动规模,听完了,他抬起头看着西欧安,眼睛里写着一句话:我们挡不住。

西欧安知道他们挡不住。她知道这四个人在四千骑兵面前连个水花都溅不起来。但她也知道,丹蚩人要的从来不是走这道空档本身。他们要的是速度。骑兵冲锋的精髓在于"不停"。一旦停下来,哪怕是减速,密集队形里马匹互相冲撞造成的混乱就足够抵消他们的冲击优势。

所以她没有打算阻挡他们。

她打算让他们停下来。

"赵大锤,站最前面,盾牌插地。"她喊,"丁石头,往我身边靠,射马腿。别瞄人,瞄马腿。孙哑巴,你拿着这个——"她从腰间解下那面从不离身的什长木牌,塞进孙哑巴手里,"跑回中军,举着它跑,一边跑一边喊'左翼空档已堵'。喊不出来就举着牌子跑,跑得越显眼越好。"

孙哑巴没有犹豫。他接过木牌转身就跑,瘦小的身影像一道灰色的箭矢消失在烟尘中。

剩下三个人。

丹蚩人的前锋马队出现在视野里了。距离不到两百步。西欧安能看见为首那个骑兵的脸,鹰钩鼻,额头缠着红色布带,嘴里喊着什么她听不懂的草原话。那把弯刀在他头顶上转了一圈又一圈,刀身上的锈迹和血迹混在一起,在灰白的天光下泛着暗沉沉的红光。

一百五十步。

"赵大锤,盾牌斜着插!十五度角!别直着!"西欧安的嗓子已经喊劈了。赵大锤听不懂什么十五度角,但他听得懂她的语气。他狠狠把盾牌往地上一砸,凭着本能稍微歪了一个角度。地面是冻土,坚硬得像石头,盾牌的下缘只嵌进去不到一寸就卡住了。

一百步。

丁石头放箭了。第一箭射偏了,擦着马的耳朵飞过去。第二箭中了,但不是马腿,是马肩。那匹马嘶鸣着往前又冲了十几步才歪倒。一名骑兵从马背上滚下来,在地上翻了两圈,被后面的同伴踩成了一摊泥。但整个冲锋队列的速度肉眼可见地减慢了一线。前面的马在闪避倒地的尸体,后面的马在减速防止相撞。

七十步。

西欧安拔出了那把训练刀。刀刃上卷了三个口子,刀柄被她的汗浸得滑腻腻的。她站在赵大锤那面歪斜的盾牌侧后方,左手扶住盾沿,右手把刀架在盾顶。这个姿势她在早上练习时被胡七骂过十几次——重心压得太靠前了,腰腹没收紧。但此刻她没有别的选择。对面是高速奔来的骑兵,骑兵的弯刀攻击轨道是自上而下的弧形。如果她的重心往后坐,她根本够不到骑兵的手臂。

五十步。

腥风已经扑面而来。马匹身上汗臭和血腥混合的气味灌进喉咙,让她一阵反胃。她的心跳快到了极限,反而在某个临界点上忽然慢了下来——不是真的慢了,是感知变形。她看见的每一帧画面都清晰得不像真的。她看见赵大锤后背上汗湿的粗布纹路,看见丁石头搭在弓弦上的手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白,看见对面骑兵马鞍上挂着的人头皮发绳被风扯成了直线。

三十步。

然后一切都撞在了一起。

第一匹马撞上盾牌的时候,赵大锤整个人被往后掀退了三四步,鞋底在地面上犁出两道深沟。盾牌的合页发出"嘎吱"一声惨叫,但没有散。那匹马的冲击被斜插的角度卸掉了三成力道,剩下七成被赵大锤的铁塔身子硬接住了。骑兵在马背上被惯性甩得往前一趴,弯刀劈空。西欧安就在那一瞬间从盾牌侧缘探出训练刀,刀尖以一个极刁钻的角度往上挑——胡七教她的第一招,"望月"。刀尖刺进了骑兵的腋下软甲缝隙。

那骑兵惨叫着从马背上翻了下去。战马受惊,折向旁边冲去,撞进了后续队列里。短暂的混乱出现了,三匹、四匹、五匹马撞在一起,骑士们互相喝骂着勒缰绳。

但只挡住了三息。

第四息开始,后面的骑兵绕开了混乱的中心,从左右两侧包抄了上来。西欧安一侧脸,一把弯刀擦着她的耳垂削过去,削掉了一小片耳廓。热乎乎的血立刻糊了她半边脸和脖子。她没有感觉到疼——肾上腺素把所有疼痛信号都压在了意识层之下——但她感觉到那阵风,冰冷的、锋利的、带着死亡气息的风,从她耳边刮过。

她反手一刀捅向那骑兵的手腕。刀尖顶在腕骨上,滑开了。

骑兵的第二刀已经下来了。

然后赵大锤的盾牌从侧面撞了过来,把那人连人带马一起推出去两步远。赵大锤的虎口震裂了,血流了满手,他把那面已经变形了的盾牌横在胸前,对着西欧安吼了一句什么。西欧安没听见,她的耳朵里全是尖锐的耳鸣。

但她的手没有停。她知道她必须撑住这半盏茶。孙哑巴还在跑,中军还没有回头,那道空档绝对不能现在就让人冲过去。

她不知道自己杀了几个,也不知道自己中了几刀。后面的记忆变成了一段破碎的蒙太奇——弯刀、马蹄、血的腥味、赵大锤被踹倒在地又爬起来的身影、丁石头的箭袋空了之后用弓身抽打马脸的动作、以及她自己越来越模糊的意识。

等她再次看清东西的时候,她躺在地上。赵大锤的脸就在她上方,那张粗犷的脸上全是眼泪鼻涕和血混在一起的粘稠物,正用他那双铁钳一样的大手死死按住她左侧腰腹的位置。她低头看,看见赵大锤手指缝里正汩汩地往外冒血。

她再抬头看。那道空档还在,但已经没有丹蚩骑兵往里冲了。中军的旗子动了。红色的旗子在往这边移。中军回头了。

她赌对了。

赵大锤按着她肚子的手忽然更用力了,力气大得像要把她按进地里去。

"什长!什长你别闭眼!"他哭喊着,"我给你堵着呢!血流得不多!你撑住!军医马上就来!"

西欧安眨了眨眼。她想说"你按得我肋骨疼",但话没出来,先喷了一口血沫。赵大锤哭得更凶了。然后丁石头也凑了过来,一张瘦脸白得像纸,嘴唇抖得说不成句,只是一遍一遍地喊她的名字。

她在意识的边缘沉浮。系统那冰冷的声音远远地飘过来,像隔着三堵墙听见人说话。

【严重警告:宿主身体遭受贯穿伤。生命体征——】

后面的话她没听完。她把所有的力气都集中在嘴唇上,动了动。

赵大锤低头把耳朵凑到她嘴边。

她说:"胡七的刀法……真的有用。"

赵大锤愣了一下,然后嗷嗷大哭。

西欧安在那片混乱的哭声中笑了一下,然后彻底失去了意识。

【系统提示:当前军功值累计——1280/10000。职位:什长。战斗表现评级:乙上。杀敌数:3(确认)。救同袍次数:2。战术判断准确性:1次关键判断,直接挽救了左翼防线。重大收获:宿主在本次战斗中做出的战术决策已被记录在册。潜在负面影响:宿主伤势严重,预估恢复期15-30天。团队减员情况:孙哑巴归队,完好。赵大锤左手虎口粉碎性撕裂。丁石头失血过多,轻度。宿主——贯穿伤,左侧腰部,未伤及脏器,但失血量超过四成。】

"系统,"她在失去意识的最后半秒里在心里问了一声,"我能活吗?"

系统沉默了一瞬。

【系统无权限决定宿主生死。但根据当前数据分析,宿主活下来的概率——六成。】

西欧安把"六成"这两个字在舌尖上嚼了一下,心想,六成啊。

以前做项目的时候,六成的成功率她是不做的。六成太低,她至少要评估到八成以上才敢拍板。但现在,六成也挺好。

六成她也要。

她闭上眼,沉进了黑暗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