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授业

透视神瞳之潜龙在渊

齐岳山比约定的时间早到了十五分钟。

陈默正在天元阁一楼擦博古架上的那件青花瓷瓶,听见门口铜铃响了一声,抬头就看见一个清瘦的老人推门进来。老人穿一件铁灰色的对襟棉袄,领口别着一枚故宫博物院退休职工的徽章,手里拎着一个老式的黑色公文包,皮面已经磨得发亮,边角处补过好几块皮子,针脚细密整齐。

“齐老,您提前到了。师父在楼上,我这就去叫他。”

“不急。”齐岳山把公文包放在茶桌上,目光在博古架上一扫而过,最后落在那件青花瓷瓶上,“这件瓶子是你擦的?”

“是。”

“擦的手法不对。”齐岳山走过来,伸手指着瓷瓶肩部一圈不易察觉的灰痕,“青花瓷的釉面有开片,灰尘会嵌在开片缝隙里。你擦的时候要从上往下顺着开片纹理走,不能横着擦。横着擦会把灰尘压进片缝更深处,时间长了开片就会发黑。”

陈默立刻放下绒布,把这句话记在了心里。齐岳山说话的语速不快,但每个字都跟刀切的一样精准,没有半句废话。沈老爷子之前说过,齐岳山在故宫待了四十年,带过的实习生不下百人,能留下来干满三年的不超过一只手。不是因为他苛刻,是因为他的标准太高——高到大多数人连及格线都摸不到。

“齐老头,来得够早的。”沈老爷子从楼梯上走下来,手里端着两杯刚泡好的茶,“这是我徒弟陈默。你说他擦瓶子的手法不对——他擦瓶子的手法本来就是我教的。你骂他就是骂我。”

“那就连你一起骂。”齐岳山在茶桌前坐下,从公文包里拿出一沓装订好的打印资料放在桌上,“这是我整理的讲义大纲,一共三讲。第一讲讲纸绢,第二讲讲笔墨,第三讲讲题跋和印章。每讲一个半小时,讲完当场考试。考不过不准听下一讲。”

陈默给齐岳山鞠了一躬,双手接过讲义大纲。封面上用工整的宋体打印着四个字——“书画鉴定要略”,下面是一行小字:“齐岳山编,内部教学用,不得外传。”

“别急着鞠躬。”齐岳山摘下老花镜擦了擦,“我听沈从舟说你天赋很高。天赋越高,我的要求就越严。你要是受不了,现在就可以走。”

“不走。”陈默在茶桌对面坐下,翻开讲义大纲第一页。

第一讲讲的是纸和绢。齐岳山从公文包里拿出几块巴掌大的纸绢标本,一块一块地排在茶桌上——宋代澄心堂纸的碎片、元代黄麻纸的残页、明代宣德笺的样本、清代砑花纸的边角料,还有几块不同年代的双丝绢和单丝绢。每一块标本都装在透明的塑料保护套里,背面贴着年代和材质的标签。

“书画鉴定,第一关不是看画,是看底子。”齐岳山拿起那块宋代澄心堂纸的碎片,放在陈默手心里,“你摸摸看。”

陈默用手指轻轻触摸纸面。纸面光滑细腻,触感接近丝绸,但比丝绸多了一层若有若无的毛绒感。他把纸片翻过来,背面有极细的帘纹,间距均匀,没有断线或跳线。

“澄心堂纸是南唐后主李煜下令特制的御用纸,宋代以后仿品极多。鉴定真伪要看三点。第一,帘纹——真品的帘纹是竹丝编的,每厘米大约十二条,仿品的帘纹要么太密要么太疏。第二,纸浆——真品用的是楮皮和麻纤维混合打浆,纸面光而不滑、涩而不糙,仿品的纸浆里掺了棉絮,摸起来太软。第三,墨迹渗透——真品的纤维结构能让墨迹渗透到纸背,但不会晕散,仿品要么不透,要么晕成一片。”

齐岳山一边说一边用指尖点着标本上相应的位置。陈默用右眼配合着观察——宋代纸浆的纤维结构确实和清代仿品完全不同,前者的纤维交织呈网状,后者的纤维短而碎,有明显的机械打浆痕迹。

“这是绢。”齐岳山又拿起一块明代双丝绢的标本,“双丝绢的经线每两根为一组,纬线单根穿插,织出来的绢面有细微的横向条纹。宋代以前的书画多用单丝绢,明代以后开始用双丝绢。所以你拿到一幅落款写着‘宣和’的画,如果底子是双丝绢,那就要打一个大大的问号。”

两个多小时不知不觉就过去了。齐岳山讲完纸绢的最后一节之后,把茶桌上的标本全部收回公文包,然后从那沓打印资料最底下抽出一张考卷,拍在陈默面前。

“考试。二十分钟。”

考卷上有十道题,每道题配了一张局部放大照片,要求判断底子材质和大致年代。陈默拿起笔,一道一道往下做。前三道不难,是齐岳山刚才讲过的标准案例——宋代的澄心堂纸、元代黄麻纸、明代双丝绢。第四道开始上难度了,是一张清代仿宋澄心堂纸的样本,帘纹密度和真品几乎一样,但纸浆的光泽度偏高,说明掺了棉絮。

他做完最后一道题的时候花了十九分钟。齐岳山拿起考卷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然后摘下老花镜,把考卷递给沈老爷子。

“九十分。扣了十分——第八题你把清初的单丝绢误判成了明末。这个失误可以理解,清初顺治康熙年间的单丝绢在织法上和明末确实很像,区分需要更细致的观察。错一次没关系,记住就行。”

沈老爷子接过考卷看了一眼,嘴角动了动,没有笑,但眼睛里的光是藏不住的。他把考卷放在茶桌上,站起来给齐岳山续了一杯茶。

“下周第二讲,讲笔墨。”齐岳山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笔墨比纸绢难十倍。纸绢是死的,笔墨是活的——每个画家的笔法都不一样,同一个人早年和晚年的笔法也不一样。你要提前做功课。”

他从公文包里又抽出一沓资料,放在陈默面前。这一沓比刚才的讲义更厚,里面是几十张高清印刷的画作局部放大图——山石的皴法、树木的点叶法、人物的衣纹描法,每一种旁边都用红笔标注了名称和代表性画家。

“这些,下周上课之前全部看完。我讲到哪一幅你答不上来,这堂课就自动结束。”

说完他站起来,拎起公文包,和沈老爷子点了下头,转身走出了天元阁。陈默看着茶桌上那沓厚达数厘米的资料,深吸了一口气。

“师父,齐老平时带学生也这样吗?”

“不。”沈老爷子端起茶杯,“他平时带学生是先发讲义再上课,没有课前预习作业。这堆东西是专门给你准备的。”

“为什么?”

“因为他看了你在预展上写的鉴定报告。”沈老爷子放下茶杯,看着陈默,“齐岳山跟我说,你那份报告是他近十年来看过的最好的青年鉴定师作业。他觉得按常规标准教你,是在浪费时间。”

接下来的一周,陈默几乎没有出过天元阁的门。每天天不亮就起来,在库房里支起一盏高显色灯,对着齐岳山给的资料一页一页地啃。披麻皴、斧劈皴、折带皴、卷云皴——每一种皴法他都用铅笔在草稿纸上反复临摹,直到闭着眼睛也能画出正确的笔触方向。点叶法分了十几种:介字点、个字点、胡椒点、梅花点、鼠足点——每一种都有自己的排列规律和适用范围。人物衣纹的十八描更是繁琐,光是一道铁线描和一指头画派的高古游丝描之间的区别,就花了他整整一个晚上。

小秦有时候会上来给他送饭。饭菜放在工作台旁边的凳子上,从热放到凉。有一次小秦站在他身后看了几分钟,转身下楼的时候跟沈老爷子说了一句话:“他在玩命。”

沈老爷子回了四个字:“我知道。”

第二周周二下午两点,齐岳山准时推开了天元阁的门。这一次他没有带纸绢标本,公文包里装的是几幅卷轴——不是真迹,是故宫博物院用来培训实习生的高仿复制品,但仿真度极高,连纸张的做旧痕迹和印章的泥色都仿得惟妙惟肖。

“笔墨的精髓在于起笔、行笔、收笔。”齐岳山把第一幅卷轴展开,是一幅仿倪瓒的山水小品。画面极简,近处一堆坡石、几棵枯树,远处一抹远山,中间大片留白。整幅画的墨色淡到几乎透明,但每一笔都力透纸背。

“倪瓒的笔法——折带皴。侧锋入笔,中锋行笔,回锋收笔。一折一折,像折叠的丝带。你注意看他的收笔——不是尖的,是钝的。他把笔锋藏回去,所以每一笔的末端都有一个极小的回锋点。这个细节,大部分仿家做不出来。”

陈默趴在茶桌前,用放大镜对着仿品上的一处坡石皴法反复看了很久。在右眼的辅助下,他能清晰地分辨出每一笔的起止痕迹和墨色浓淡的渐变层次。齐岳山说得没错——折带皴的收笔处确实有一个极微小的回锋,墨色在那一瞬间变浓了不到一个色阶,然后戛然而止。普通人用肉眼根本看不出,但右眼能捕捉到那一瞬间的墨迹堆积。

“我看到了。”他直起腰,“回锋点在收笔处的右下角,墨色比行笔段深了大概半个色阶。”

齐岳山看着他,沉默了两秒。然后转头对坐在旁边的沈老爷子说:“你这个徒弟,看东西的精确度确实不一般。上次在潘家园看紫砂壶是差了一百多年,这次看笔法能精确到墨色深浅的半个色阶。沈从舟,你教了他多久?”

“入门到现在,笔记背了,家具过了,瓷器玉器都过了。字画鉴定从今天开始是第二讲。”沈老爷子端着茶杯,嘴角压着笑意。

“那就是还没教完。”齐岳山转回来,从公文包里又拿出一幅卷轴,“行,下一幅。沈周《庐山高图》仿品。你找找看,这幅仿品和真迹之间最大的差别在哪里。”

陈默接过卷轴,在茶桌上小心展开。《庐山高图》是沈周为老师陈宽祝寿而作的山水巨制,真迹藏于台北故宫博物院。这幅仿品仿的是真迹的局部——画面中央的瀑布和两侧的叠石。他用右眼逐层扫描,纸是清代仿明代的砑花纸,墨是松烟墨掺了一点点油烟,笔法极力模仿沈周的中锋圆笔但有几处破绽。

“找到了两处。”他放下放大镜,“第一处,沈周画石头的轮廓线用的是中锋圆笔,转折处圆中带方。这幅仿品的转折处太方了,用了侧锋切笔,把圆笔转方的自然过渡切断了。第二处,瀑布两侧的苔点——沈周的点苔是‘落茄点’,毛笔垂直落下、垂直提起,墨点在纸上形成一个正圆形。但这幅仿品的苔点有拖笔痕迹,好几颗苔点不圆,是椭圆形的,而且椭圆的长轴方向是一致的,说明仿家点苔的时候手腕有轻微的拖拽。”

齐岳山把卷轴拿过来重新看了一遍,然后缓缓卷好放回公文包里。他没有打分,没有说对错,只是在收好卷轴之后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然后说了一句让陈默愣在原地的话。

“第三讲不用讲了。题跋和印章的内容我已经写成了讲义,你自己看。有什么不懂的随时给我打电话。”他从公文包里拿出一张名片,放在茶桌上。名片很朴素,白底黑字,上面只印了名字和一个座机号码,“下个月故宫有个宋元书画特展,展品是从海外借回来的几件私人藏品,圈子里能进库房看真迹的人不超过十个。我把你的名字加到预审组里了。”

陈默双手接过名片,手心微微出汗。故宫的库房,宋元书画真迹——那是每一个学书画鉴定的人梦寐以求的最高殿堂。齐岳山已经把门推开了,接下来能不能走进去,就看他自己的本事了。

齐岳山站起来,拎着公文包往门口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陈默,你师父收你之前,我跟他说过一句话——‘你这把年纪还收徒弟,不怕砸招牌?’他跟我说,这个小子的眼睛能看穿东西。我当时不信。今天我信了。但你要记住——眼睛能看穿的东西是有限的,心能装下的东西是无限的。天元阁传到你这一代,别忘了自己是谁。”

陈默站在茶桌前,对着齐岳山的背影深深鞠了一躬。

“谢齐老教诲。我一定记住。”

齐岳山推门而出,门口的铜铃叮当响了一声。沈老爷子放下茶杯,看着陈默手里那张名片,眼睛里有一种很深的光。

“齐岳山的名片,圈子里能拿到的人屈指可数。他上一次主动给名片,是二十年前给秦望山。你是第二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