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知行的电话是三天后打来的。
那天陈默正在天元阁三楼的库房里整理从苏州运回来的十六件明代家具。小秦找了专业的搬运公司,每一件都打了独立木箱,箱内衬着防震海绵,箱外贴着编号标签。陈默按编号一件一件开箱、检查、登记、上架,忙了整整一个上午。最后一件拆开的不是家具,是那只黄花梨官皮箱。他把它放在库房最里面的一个独立架子上,旁边摆着沈老爷子刚从博古架转移过来的《藏拙录》——师徒俩一致认为,这两样东西不应该分开存放。
手机在口袋里震起来的时候,陈默正拿着软绒布擦拭官皮箱表面的浮尘。他摘下一只手套,掏出手机,屏幕上跳动着“陆知行”三个字。
“陆老板。”
“陈默,博物馆的事定了。”陆知行的声音听起来比三天前轻松了不少,那种压在嗓子眼里的沉重感消退了大半,“苏州博物馆同意了。那本捐赠清单、陆文渊的照片、还有那封藏在夹层里的信——三样东西作为一个完整单元整体入藏。馆方说这批材料填补了苏州近代民族教育史的一段空白,他们专门成立了一个课题组来研究陆氏学堂的办学经历。”
“恭喜。”陈默放下绒布,在库房的旧木椅上坐下来,“那块石牌坊呢?”
“牌坊还在平江路上,被一家奶茶店当了门头装饰,挂满了霓虹灯和外卖二维码。要不是这次查出陆氏学堂的档案,连文保所的人都不知道那是一座百年学堂的遗迹。区文保所已经下了通知,下周就启动保护修缮。”陆知行说到这里顿了一下,“还有一件事,我儿子昨天从上海回来了。我跟他说了家具的事、祠堂的事、清单的事。他听完之后在祠堂里坐了一个下午。出来以后跟我说了一句话——‘爸,我想回苏州工作。’”
“这是好事。”
“是好事。”陆知行的声音里终于带了一丝笑意,“他在上海一家外资机构做金融分析,工资很高,但他说那不是他想做的事。他想回苏州考文博系统的公务员,说想去博物馆工作。他大学学的虽然是金融,但辅修过历史,底子还在。我跟他说,你去考吧,考上了就去,考不上就回来跟我做红木家具——但得记住,咱家做的是正经生意,不是什么文物贩子。”
陈默挂掉电话之后,在窗边站了好一会儿。窗外是古玩街后巷的瓦顶,灰扑扑的老房子一排连着一排,几根电视天线歪歪斜斜地戳在天空中。一只橘猫蹲在对面的屋檐上,眯着眼睛晒太阳。他想,陆家五代人守着一个秘密,从光绪二十一年守到今天。陆文渊捐空了家产,陆知行的祖父守着祠堂一辈子,陆知行的父亲临终前还在交代钥匙的事。然后传到陆知行儿子这一代,这个在上海做金融分析的年轻人,在祠堂里坐了一个下午就决定回家了。
有些东西比钱重,但它不说。等你自己走到那一步了,它才开口。
他转身走回官皮箱前面,打开箱盖,把那本《藏拙录》从旁边的架子上取下来,放进了箱子的暗格里。暗格的尺寸和《藏拙录》的尺寸恰好吻合——不是巧合。沈鹤亭当年做这个箱子的时候,大概就已经想好了它最终要装什么。箱子是壳,书是核。陆家保管了壳一百二十多年,现在壳和核终于合到了一起。
楼下传来沈老爷子的声音:“陈默,下来喝茶。老周来了。”
周德全今天穿了一件暗红色的唐装,面料挺括,领口别着一枚小小的翡翠领扣——陈默认出那是周姨石缘堂的东西,上次去店里喝茶时在展柜里见过,标价不菲。他拄着黄花梨拐杖坐在茶桌前,面前摆着三杯刚泡好的凤凰单丛,看到陈默下楼,笑着用拐杖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小陈,坐。我今天来有两件事,一件公事,一件私事。”
“先听公事还是先听私事?”陈默在他对面坐下。
“公事。”周德全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协会的追缴工作组虽然解散了,但事情还没完。李氏珠宝的仓库清完之后,各地陆续发现了不少从李家渠道流出去的出土文物。河北、河南、山西、陕西——四个省的文化厅报上来的数据加起来有两百多件,大部分是被私人藏家买走的,现在听说李家倒了,有人主动退赃,有人还在观望,有人在黑市上低价抛售。”
“需要我做什么?”
“需要你代表协会去一趟河北。”周德全从公文包里掏出一份文件,放在茶桌上推过来。陈默扫了一眼,是一份借调函,抬头是古玩协会,落款是河北省文化厅,中间盖着一个红彤彤的章,“石家庄那边的文物稽查队查到一批东西,据说品相不错,但他们缺鉴定人员,现有的专家大部分已经超负荷运转了。协会这边本来想派老沈去,但老沈跟我说他最近腿不太舒服,推荐了你。你代表天元阁,也代表鉴定委员会。”
沈老爷子在旁边端着茶杯,面无表情地吹了吹浮沫,一言不发。
陈默看了师父一眼,然后拿起借调函从头到尾读了一遍。邀请范围包括保定、正定、定州三个地市的涉案文物鉴定,预估工作量大概两周。他读完最后一行字,把文件合上,抬头看向周德全:“我去。什么时候出发?”
“后天一早。小秦开车送你,到石家庄大概四个小时。”
“私事呢?”
周德全放下茶杯,刚才那副公事公办的表情微微放松了一些,换成了另一种更私人的神态——不是随便闲聊的放松,而是一种认真斟酌着措辞的审慎。他把拐杖靠在茶桌旁边,身体微微前倾。
“私事是一件跟你个人有关的事。盛世珠宝的破产清算马上结束了,公司名下的资产基本全部被拍卖,办公楼、仓库、库存——什么都没剩下。刘建国因为涉嫌参与李家洗钱,被吊销了行业资格,下半辈子应该是翻不了身了。刘子轩的案子还在审,罪名不轻,检方建议的量刑是十五年。他现在关在看守所里,托人找了我好几次,说想见你一面。我没答应——因为你没必要见他。但有一件事我觉得你应该知道。”
他顿了一下,端起茶杯润了润嗓子,然后放下来,一字一句地说完了最后一段话。
“林婉的父母老林两口子,在上个月月底把自己名下的房子卖了,替女儿退赔了她在盛世珠宝期间收受的全部非法所得,一共将近两百万。他们现在住在通州一个出租屋里,老林在一家物业公司做保安,一个月三千五。你前女友——”他顿了顿,改了口,“林婉。她在被拘留审查期间主动交代了全部事情,包括刘子轩给她的每一笔转账、每一件首饰、每一次交易的内幕。她交代得很彻底,再加上她的退赔全部到位,检察机关最终决定对林婉不予起诉。她从看守所出来之后回了通州,现在跟她爸妈挤在那个出租屋里,找了一份小公司的行政工作。”
陈默端着茶杯,没有喝。凤凰单丛的香气在鼻尖萦绕,温热的水汽扑在脸上。他想起了很多事情——想起了那个雨夜里林婉挽着刘子轩的胳膊说“你要现实一点”的冷漠表情,想起了她在员工群里打下“不自量力”四个字时可能停顿了零点几秒的手指,想起了她后来连续发了四条微信他没有回,想起了最后一次见到她是在翡翠公盘的预展会上,她穿着香槟色鱼尾晚礼服,手挽着刘子轩的胳膊,看他的眼神里掺杂着震惊、困惑和愤怒。后来她发了“对不起”,他没有回。她发了“我什么都没了”,他也没有回。她每一条消息都发在了他最忙的时候——在看守所见钱万钧、在茶社布网抓李正廷、在预展现场鉴定沈鹤亭的画、在陆家祠堂开那把等了五代人的铜锁。他不是故意不回,他只是没有力气再去碰那段过去了。
“我没原谅她。”陈默终于开口了,声音很轻,但很稳,“不是恨——是真的放下了。她对我来说已经是一个陌生人了。”
“你不用原谅。”周德全说,“我告诉你这件事不是为了让你原谅谁。是因为你现在在圈子里的位置越来越高,知道你的人越来越多,迟早会有人从别的渠道把这件事传出来。与其让你在某个拍卖会上被一个陌生人问得措手不及,不如我现在就告诉你。你心里有数就行。”
陈默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什么。
周德全拄着拐杖站起来,准备告辞。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回头看着陈默:“对了,还有一件事差点忘了。钱万钧的判决下来了——三年缓三年,表现好的话可以减成两年。他上个月给协会寄了一面锦旗,上面写了四个字——‘再生之德’。锦旗是寄给你的,但我替你收着了。你要拿回去挂吗?”
“不用了。放在协会吧。”
周德全走了以后,天元阁里安静了好一会儿。沈老爷子从头到尾没说几句话,只是坐在茶桌前慢悠悠地喝着茶,看着陈默把周德全留下的借调函从头到尾又读了一遍。等到陈默放下文件,他才放下茶杯,开口说了一句。
“这次去河北,你一个人主看。小秦只负责开车和安保,不碰鉴定。河北那批东西里说不定会有李正廷当年从别的墓里弄出去的文物。你如果看到了和李明阳墓盗洞手法一致的器物,多留个心眼——那些东西的来历可能比编号标签上写的复杂得多。”
“明白。”
“还有。”沈老爷子站起来,走到博古架前,从最上面那层拿下来一个不大的皮质工具包,放在陈默面前,“这是我用了四十年的鉴定工具。放大镜、紫外灯、密度仪、卡尺——都是老东西,但保养得很好。从今天起,归你了。”
陈默接过了工具包。皮面已经磨得发亮,边角处有几道细细的裂纹,但每一处都被人仔细地用同色皮料补过。他拉开拉链,里面整整齐齐地排列着六件工具,每一件都套着独立的帆布套,帆布套上用工整的小楷绣着工具的名称。
“师父,这个太贵重了——”
“贵重的不是东西。”沈老爷子打断他,“是你接下来要独自做的判断。河北那边不比在北京,没有协会在你身后撑腰,没有我随时给你兜底。你看错了就是看错了,你签字的东西会进卷宗、会影响案件定性、会决定一批文物的去向。这套工具不值几个钱,但每次你用它的时候,想一想我跟你说过的话——在古玩这一行,眼睛只是工具,脑子才是根本。”
陈默把工具包的拉链拉上,双手捧着,站起来对沈老爷子微微欠身。
“师父,您放心。我不会砸天元阁的招牌。”
沈老爷子摆摆手,转身往楼梯走去。走了两步又停下来,没有回头。
“砸不砸招牌不重要。重要的是别砸了自己的心。”
第二天一早,陈默去了首都博物馆。
李明阳墓专题展厅还没有正式对外开放,他拿着秦望山特批的参观证走进空荡荡的展厅。灯光调得很暗,只有展柜内部的冷光源亮着,照在那三件法器上——铜镜的菱花形镜面反射着一层淡金色的光泽,丹炉的三足稳稳地立在展台上,白玉拂尘的银丝穗子在气流中微微颤动。
陈默在展柜前站了很久。上次来的时候他是跟着沈老爷子,心里想的是师父的师父的师父——沈鹤亭——终于找回了自己亲手做的拂尘。这次他一个人来,想的不是沈鹤亭,是陆文渊。一个在甲午战败那年决定捐掉家产建学堂的苏州人。他从来没有见过沈鹤亭,也不可能知道天元阁的存在。但他从某个渠道得到了《藏拙录》,他知道这本书不能丢,于是把它藏在祠堂地砖底下,在上面压了一块皇家才能用的金砖,然后让后代一代一代地在上面磕头。
金砖之下的秘密,陆家人守了一百多年。他自己呢?他的右眼能看到砖下的秘密,但心呢?
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翻到和林婉的对话记录。那些消息他从来没有删过,也没有回复过。他盯着最后那条消息看了很久——“对不起。”然后他打了一行字:“收到,保重。”手指悬在发送键上方停了好几秒,然后按了下去。
发送成功。
他收起手机,转身走出展厅。阳光从博物馆的玻璃穹顶上倾泻下来,照在他中山装的银质袖扣上,折出一圈细碎的回纹光斑。后天他就要出发去河北了,那里的文物稽查队已经准备好了一仓库的涉案文物在等他。每一件东西背后都可能藏着一个更大的故事。他要用师父教他的方式去鉴定它们,用眼睛看、用手摸、用脑子想。右眼的秘密要藏好。天元阁的招牌不能砸。但最重要的——师父说的那句话,他一直记着。
别砸了自己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