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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捕

透视神瞳之潜龙在渊

钱万钧跑了之后的第四天,陈默开始失眠。

不是那种翻来覆去睡不着的失眠——是那种躺下去脑子里就开始自动推演、越想越清醒的失眠。方旭的口供、马平川的弃车保帅、李正弘的有恃无恐、钱万钧的仓皇出逃,这些信息像一堆散落的拼图碎片在他脑子里反复排列组合,每次刚拼出一个模糊的轮廓就又被打散。他知道自己缺一块关键的碎片,但他不知道那块碎片在哪里。

第四天晚上十一点,他干脆不睡了,披上外套下楼。天元阁一楼的灯还亮着,沈老爷子坐在茶桌前,面前摆着一个紫砂壶和两个杯子,像是在等他。

“又睡不着?”沈老爷子头也没抬。

“师父您怎么知道。”

“你下楼的脚步声比白天重。心里有事,脚底下就沉。”沈老爷子推了一杯茶过来,今晚泡的是老白茶,汤色橙红透亮,入口温润,和陈默之前喝过的那些浓苦的普洱截然不同。

“师父换茶了?”

“今晚需要清醒,但不需要苦。”沈老爷子端起自己的杯子,“苦茶提神,淡茶养神。你现在需要的不是提神——你太清醒了,清醒过头反而看不清东西。”

陈默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白茶的味道很淡,但余韵悠长,从舌尖一直暖到胃里。他放下杯子,把脑子里那团乱麻整理了一下,然后开口:“师父,钱万钧跑了四天了。如果他真的害怕方旭供出他,他现在应该已经出了北京,甚至出了河北。但聚宝斋里的东西他只带走了一部分,墙上那幅钟馗画后面的保险柜是被撬开的——说明他走得匆忙,没来得及拿完。”

“继续说。”

“他走得太匆忙了。方旭被抓是半夜的事,到第二天上午聚宝斋关门,中间隔了不到十二个小时。十二个小时,他要收拾东西、联系买家转移库存、安排后路——这不够。如果他没有提前得到消息,不可能在那么短的时间内消失。”

“你的意思是?”

“有人给他通风报信。”陈默放下杯子,“方旭被抓的当晚,钱万钧就知道了消息。”

沈老爷子没有立即回答。他端起紫砂壶,给陈默续了一杯茶,然后才缓缓开口:“你说得对。方旭被抓当晚凌晨两点,钱万钧的手机收到了一条短信。短信来自一个已经注销的预付费号码,内容只有两个字——‘快走’。”

陈默的手指在杯沿上停住了。

“您怎么知道?”

“我在这个圈子里活了四十多年,总得认识几个能查东西的朋友。”沈老爷子说得轻描淡写,但陈默知道,能在半夜拿到一个已注销号码的短信记录,这绝不是普通朋友能做到的事。

“那个号码是谁的?”

“查不到。预付费卡,没有实名,发完短信就注销了。但能在这个时间点给钱万钧报信的人,只有一个。”

“马平川。”

“对。”沈老爷子靠回椅背,“方旭被抓之后,马平川是文物局第一个接到通知的人。他当时还在局里处理方旭的后续手续——按理说审讯期间所有信息都应该是保密的,但马平川作为副处长有权限知道进展。他完全可以在接到通知之后立刻用一个备用手机给钱万钧发短信。”

“那我们现在——”

陈默的话被楼梯口传来的脚步声打断了。小秦从二楼走下来,手里拿着一个正在震动的手机,屏幕上跳动着一个陈默没见过的号码。小秦把手机递给沈老爷子,低声说了句什么。沈老爷子接起电话,听了几秒,表情肉眼可见地收紧。

“在哪?”他只问了两个字。

电话那头说了很长一段。沈老爷子挂掉电话,站起来,对陈默说了一句:“钱万钧有消息了。”

“他在哪?”

“没出北京。”沈老爷子拿起外套,“城北沙河那边有个废弃的物流仓库,有人今晚在那里见过他。他约了一个外地的买家今晚交易,想把手里最后一批东西出手然后跑路。”

小秦已经拎着车钥匙站在门口了。陈默跟着沈老爷子快步出门,奔驰在深夜的古玩街上无声启动,尾灯像两团暗红色的火苗融入了夜色之中。

车窗外,城市的灯光逐渐从繁华变得稀疏。过了北五环之后,连路灯都隔三差五才有一盏,道路两侧的景色从高楼大厦变成了低矮的厂房和围挡。陈默坐在后排,右眼在黑暗中自动调整焦距,他看见小秦握着方向盘的手纹丝不动,沈老爷子坐在副驾驶上闭目养神,表情平静得像是在去赴一场普通的茶局。

大概四十分钟后,奔驰拐进了一条没有路牌的水泥路。路两侧全是废弃的厂房和仓库,有的屋顶已经塌了一半,有的墙面爬满了枯藤。小秦关了车灯,摸黑往前开了大概两百米,停在一栋灰色三层厂房的阴影里。

“到了。”小秦熄了火,“目标在二号仓库,前面那栋蓝顶的。”

陈默透过车窗看过去。二号仓库是一栋独立的蓝色铁皮顶建筑,外墙的白色涂料已经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锈迹斑斑的彩钢板。仓库的大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微弱的光——不是灯光,更像是手电筒或者应急灯的光。仓库外面停着一辆没有熄火的银色面包车,车身侧面印着“XX物流”的字样,但字迹已经磨得几乎看不清了。

“面包车是买家的。”小秦低声说,“钱万钧应该已经在里面了。”

沈老爷子拿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电话接通后他只说了四个字——“二号仓库。”然后挂断,转头对陈默说:“接下来等着。警察五分钟到。”

“五分钟够他把东西全部交出去的。”

“要的就是他交货。”沈老爷子的声音在黑暗的车厢里平静而清晰,“人赃俱获,才有铁证。”

陈默明白了。沈老爷子从头到尾要的就不只是钱万钧——他要的是钱万钧和买家交易的那一瞬间。那一瞬间会把钱万钧钉死在销赃的罪名上,而钱万钧为了减刑,会像方旭一样一层一层地把上线供出来。

但前提是——钱万钧得被活着抓住。

陈默忽然想起一件事。李正弘。李正弘知道方旭供出了自己之后会怎么做?他最有动机让钱万钧永远闭嘴。如果今晚的买家不是真的买家,而是李正弘派来灭口的人,那五分钟的等待就太长了。

“师父,我得先进去看看。”

沈老爷子转过头看着他,目光在黑暗中闪了一下。

“买家不一定是真的买家。”陈默说,“如果是李正弘的人——”

沈老爷子沉默了大概两秒,然后点了点头:“小秦,跟他一起。”

两人悄无声息地下车,贴着厂房的阴影摸向二号仓库。越靠近仓库,那股废弃建筑特有的霉味和铁锈味就越浓。陈默的右眼在黑暗中全功率运转,仓库的彩钢板墙壁在视野里变成了一层半透明的薄纱。他看见了仓库内部的景象——

钱万钧站在一堆木箱中间,手里举着一只手电筒,光柱照在一个打开的木箱盖子上。他对面站着两个男人,一个穿着深色工装夹克,另一个戴着棒球帽,帽子压得很低。木箱里整整齐齐地码着几件用防震泡沫包裹的器物——陈默认出了其中一件,是一个青铜爵杯,器型和他在聚宝斋保险柜里看到的那只一模一样。

“就这些了。”钱万钧的声音透过彩钢板传出来,带着一种走投无路的焦急,“全部打包拿走,一口价,四十万。现金。”

穿工装夹克的男人没有看箱子,反而往仓库门口的方向瞥了一眼。那个动作很轻很短,但陈默捕捉到了——他右手插在夹克口袋里,口袋的轮廓在右眼的透视下显出一样东西的轮廓。

不是钱包,不是手机。

是一把枪。

陈默的呼吸骤然收紧。他拉住小秦的胳膊,两人贴着墙壁蹲下。

“有枪。”他用气声说了两个字。

小秦的表情在零点几秒内完成了切换——从冷静到警觉再到战斗状态。他无声地从腰间摸出一个东西递到陈默手里。陈默低头一看,是一把折叠刀,沉甸甸的,握柄已经被磨得发亮。

仓库里,钱万钧还在说话。他似乎察觉到了什么不对,声音开始发虚:“哥们,东西你们看也看了,给个痛快——”

“东西是好东西。”工装夹克男人终于开口了。他的声音很平,平得不像一个来做交易的买家——没有兴奋,没有紧张,没有任何感情色彩,“但我们老板说了,死人比活人更安全。”

钱万钧的脸色在手电筒的光柱里瞬间变得煞白。他往后退了一步,后背撞上了身后的货架,铁架子发出一声刺耳的金属摩擦声。戴棒球帽的男人从口袋里掏出一根细钢丝,慢条斯理地在手指上绕了两圈,动作熟练得像是在缠钓鱼线。

“你们——你们不是来买东西的——”钱万钧的声音变调了,手电筒的光柱开始疯狂抖动,“是李正弘让你们来的对不对?你告诉他,钱我不要了!东西白送!我一个字都不会往外说——”

“晚了。”工装夹克男人把右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枪口在手电筒的余光里泛着冷光。

陈默没有多想。他抄起脚边半截砖头,用尽全力砸向仓库的彩钢板墙壁。砖头砸在铁皮上发出一声巨大的闷响,整个墙板都在震颤。仓库里的三个人同时转头看向声音来源的黑暗角落,枪口和钢丝都在那一瞬间偏了方向。

小秦没有浪费这一秒。他像一根被弹射出去的弹簧一样从仓库的侧门冲了进去,几乎和陈默同时进入。陈默只看见小秦的身影在黑暗中划出一条弧线——一脚踢在工装夹克男人的手腕上,手枪脱手飞了出去,在水泥地上滑出七八米远。紧接着小秦一个转身肘击砸在戴棒球帽男人的脖颈侧面,那人闷哼一声,身体软塌塌地栽倒在地上。整个过程大概只用了三四秒,两个杀手一个捂着手腕跪在地上,一个已经失去了意识。

钱万钧瘫坐在货架旁边,手电筒掉在地上,光柱横着扫过仓库的墙壁。他整个人像被抽空了骨头,嘴唇哆嗦了半天才挤出两个字:“陈……陈默?”

陈默走到他面前,低头看着他。这个几天前还在古玩街上阴阳怪气替方旭喊冤的聚宝斋老板,此刻缩在一堆即将出手的赃物中间,满脸都是眼泪和鼻涕,浑身抖得像筛糠。他伸手抓住陈默的裤脚,像溺水的人抓住最后一块浮木。

“救我——求求你救我——他们要杀我——”

“谁要杀你?”

“李正弘!是他派来的人!他不相信我不会开口,他说只有死人才不会说话——”钱万钧的声音在空旷的仓库里回荡,带着哭腔,也带着一种走投无路之后的不顾一切,“我把知道的全都告诉你!方旭怎么拿图、东西怎么走、账怎么走——我全都知道!账本在我手里!李正弘每一笔给我转的钱我都留着!救我,我全给你——我全给你!”

陈默和小秦对视了一眼。

账本。钱万钧手里有账本。

方旭的口供只能证明李正弘和钱万钧有联系,但口供不是物证。马平川用预付费手机给钱万钧发短信的事查不到直接证据。但如果钱万钧手里有他和李正弘之间的每一笔转账记录——那就是铁证。

仓库外面传来刺耳的警笛声,红蓝交替的灯光透过彩钢板的缝隙射进来,在黑暗的仓库里切割出无数条旋转的光带。三辆警车堵住了仓库门口,车门开关的声音、跑步声、对讲机的电流声交织在一起,整个废弃厂区在一瞬间被点亮。

陈默退后一步,让警察接管了现场。两个杀手被按在地上铐上了手铐,那把手枪被装进了证物袋。钱万钧被两个警察从地上架起来,他没有挣扎,嘴里还在不停地念叨:“我要见陈默——我还有话要跟他说——李正弘的事我全知道——”

“你会说的。”陈默站在仓库门口,逆着警车的灯光看着他,“不过不是跟我说,是跟警察说。”

沈老爷子出现在陈默身边,大衣的下摆被夜风吹得轻轻翻动。他看着钱万钧被押上警车的背影,沉默了片刻,然后对陈默说:“你有没有注意到,今晚这个局有一个很有意思的地方。”

“什么?”

“买家是从哪里知道钱万钧今晚会在这里出现的?”

陈默愣了一下,然后猛然明白过来。钱万钧的行踪是极其隐秘的——他连手机都换了,连聚宝斋的东西都没来得及拿完,他约买家交易一定是用极其隐蔽的方式。但沈老爷子的“朋友”只用了几个小时就查到了他在沙河仓库。而李正弘派来的杀手,几乎和警方同时到达。

两个信息源——一个是沈老爷子的朋友,一个是李正弘的杀手——都精准地锁定了钱万钧的位置。

“有人在同时给我们两方递消息。”陈默说。

“对。”沈老爷子转过身,往奔驰车走去,“有人想让钱万钧死,但也有人想让钱万钧被活捉。李正弘以为今晚派杀手是最保险的方案——死人不会开口。但如果钱万钧没死呢?如果钱万钧活着落到警方手里,手里还攥着这些年所有的转账记录,那李正弘就完了。”

“谁想让钱万钧活着?”

“马平川。”

陈默停下脚步。

“马平川不是李正弘的人吗?”

“以前是。”沈老爷子拉开车门,“但方旭被抓之后,马平川选择了弃车保帅——放弃方旭,保住自己。现在他需要再做一次选择。李正弘是那个比车更大的帅。如果能借警方的手把李正弘钉死,马平川就能把所有的责任推到死人身上,说自己是受胁迫的。死无对证。”

“所以他故意把消息漏给了我们。”

“他漏的不是我们。”沈老爷子坐进副驾驶,“他漏的是警方。只不过他知道,警方知道了,我一定会知道。”

奔驰驶离了废弃厂区,后视镜里红蓝闪烁的灯光越来越远。陈默靠在座椅上,想着钱万钧刚才那张满是眼泪和鼻涕的脸,想着他抓住自己裤脚时那种绝望的力道,想着他说的那句话——账本在我手里。

“师父,账本如果查实了,李正弘会判多少?”

“光盗墓和销赃这两条,十年起步。加上买凶杀人未遂——无期都有可能。”沈老爷子顿了顿,“但他哥不会让他坐牢的。”

“他哥?”

“李正廷。”沈老爷子说出这个名字的时候语气明显沉重了几分,“翡翠李家的当家人,李正弘的亲大哥。李家在珠宝圈混了这么多年,政商两界的人脉深到什么程度谁都说不清。李正弘是李正廷唯一的弟弟,他一定会出手。”

“他会怎么出手?”

“不知道。”沈老爷子闭上眼睛,“但他一定会出手。而且下一次,就不是白车跟踪和匿名短信这么简单了。”

车厢里安静下来。窗外的城市在夜色中沉睡,路灯的光一圈一圈地扫过车窗,明灭交替。陈默拿出手机,打开备忘录,在“马平川”的名字旁边打了三个字——“两面人”。然后他翻到备忘录的最底部,新建了一页,在顶端写下四个字。

“李正廷。”

下面还是一片空白。但他知道,这片空白不会留太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