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室正式开启的那天,工地上来了比预想中多得多的人。
陈默站在基坑边缘往下看,底下密密麻麻全是人——文物局的技术员、市里来的专家、两个扛着摄像机的本地媒体记者,还有一个穿灰色夹克的中年男人,周德全说是市文物局的局长本人。光是脖子上挂工作证的就有二十多号,更别提外围看热闹的工人和保安。警戒线往外扩了二十米,但依然拦不住好奇的目光从四面八方涌过来。
“阵仗不小。”沈老爷子站在陈默旁边,今天他穿了一件深灰色的中山装,胸口别着古玩协会的徽章,身份是“特邀专家顾问”。这个头衔是周德全帮他申请的,为的是让他能名正言顺地进入后室现场。
“人越多越容易浑水摸鱼。”陈默压低声音。
“对。”沈老爷子端起保温杯,吹了吹杯口的普洱浮沫,眼睛却始终盯着基坑底部正在排队进入墓道的那支队伍,“所以今天我们不是来摸鱼的——是来盯人的。”
方旭在那支队伍的最前面。他今天背着一个军绿色的工作包,里面装着记录板、手电筒和几样陈默叫不出名字的考古工具,从外表看和任何一个尽职尽责的技术员没有区别。但陈默注意到一个细节——方旭今天换了手套。不是前两天那种白色棉线手套,而是一双更薄、更贴手的蓝色橡胶手套。这种手套在考古现场通常用于处理精细文物,因为它比棉线手套更灵活,指尖的触感更敏锐。
换手套本身没什么。但在一个刚被发现的明代墓室里,在所有人都还没见过里面任何一件文物的情况下,提前换上精细操作手套——这说明他知道今天会碰到需要动手的东西。
陈默把这点记在心里。
上午九点整,后室的开启仪式正式开始。马平川对着摄像机讲了几句话,大意是这次考古发现的重要意义和市文物局的高度重视,场面话说得很溜。然后他在一堆人的簇拥下第一个沿着竖直通道滑了下去,然后是方旭,然后是那位头发花白的老专家,再然后是摄影师和几个技术人员。陈默和沈老爷子排在队伍的最后面,由周德全亲自陪着。
再次站在后室甬道里的时候,陈默感到一种奇异的熟悉感。石壁上的青砖、砖缝里的糯米灰浆、空气中那股阴凉潮湿的泥土气息——一切都和他第一次下来时一模一样,但今天这条甬道不再安静,前面传来杂乱的脚步声和兴奋的低语,手电筒的光束在黑暗中交错摇晃,把五百年的沉默搅得支离破碎。
后室的石门被正式推开了。
铰链在石槽里转动,发出一声悠长低沉的闷响,整条甬道都能听见。然后是此起彼伏的惊叹声——先是马平川的,然后是老专家的,然后是所有人。陈默穿过人群走进后室的时候,整个墓室已经被照明灯照得亮如白昼。东壁的真武大帝、西壁的三清说法、南壁的炼丹图、北壁的李明阳坐像——四面壁画的色彩在强光下炸裂开来,鲜艳得几乎让人忘了它们已经在地下埋了五百多年。
“天哪——”
“这保存状况!”
“真武大帝!看到没有,东壁是真武大帝!上层八仙过海,下层真武大帝——这是标准的道士疑冢格局!”
那位白发老专家激动得声音都在发抖。他拄着拐杖走到东壁前,仰着头看了很久,然后转向马平川:“马处长,这面壁画的保存程度,在全国已发现的明代道教墓葬壁画中可以排进前三。不对,排进前二。仅仅比武当山紫霄宫地宫的那批略逊一筹,但紫霄宫地宫是经过后期修复的——这是原装!”
马平川连连点头,脸上的笑意怎么都压不住。这场考古发现在他的任上发生,对他的仕途意味着什么不言而喻。
方旭没有像其他人那样围着壁画惊叹。他站在坐化缸旁边,低头看着那口黑釉陶缸,表情专注而平静。他没有伸手去摸,只是站在那里看,像是在确认一件早就知道的东西确实存在于那个位置。
“方工,坐化缸的状况怎么样?”马平川走过来问。
“封泥完好,没有被打开过。”方旭回答,声音平稳,“从器型判断是明代成化年间的黑釉坐化缸,北方窑口的东西,品相极好。”
“里面的东西呢?”
“坐化缸通常不会打开——里面是道士的遗骨,属于礼制范畴。但按照常规,缸内底部通常会有随葬法器。具体有什么,需要做X光扫描之后才能确定。”
他说“随葬法器”四个字的时候语气没有任何异常。但陈默的右眼看到的是完全不同的一幅画面——缸内底部,铜镜的菱花形轮廓、丹炉的三足鼎立、白玉拂尘的银丝穗子,三件东西安静地躺在缸底,隔着黑釉陶缸和五百年的封泥,没有人能看见。
除了他。
“马处长,”陈默忽然开口,“封泥上好像有痕迹。”
“什么痕迹?”马平川皱了皱眉,走到坐化缸旁边,低头仔细看封泥的表面。在强光灯的照射下,封泥上果然有一些细微的痕迹——不是破损,而是一种颜色上的微妙差异。封泥整体是灰褐色的,但在靠近缸盖边缘的位置,有一小块颜色略深,像是被什么液体浸过,又像是被刻意涂抹过什么。
“这是——”马平川凑近看了一会儿,忽然倒吸一口凉气,“这难道是开过?”
“不。”方旭的声音抢在所有人前面响起来,平静而专业,“这是封缸时糯米浆溢出留下的色差。糯米浆在凝固过程中会形成这种深色痕迹,和后来被打开的痕迹是两回事。这口缸的封泥完好无损,没有被动过。”
马平川仔细看了几秒,点了点头:“有道理。方工在这方面确实是行家。”
陈默没有再说话。他的右眼告诉他,方旭在说谎。那一小块深色痕迹不是什么糯米浆凝固的色差,是有人在极其精密的操作下用细针插入封泥内部,试探了坐化缸的密封状况,然后重新用特制的胶泥把针孔封上了。手法之精细,肉眼根本看不出来,只有在高倍放大镜下才能发现针孔的边缘和原装封泥之间有一条极其细微的环形裂纹。
但他没有当场揭穿。
因为那个针孔太新了。封泥表面那层薄薄的氧化膜还没有来得及重新形成——这个针孔被扎下去的时间,不超过四十八小时。
也就是说,在正式发掘开始之前,已经有人进过这个墓室。
这个人不是今天才动手的。他在昨天晚上,或者前天晚上,趁着所有人都不在工地的时候,避开保安的视线,悄悄进入了后室。他扎穿了封泥,确认了坐化缸内部有随葬法器,然后又把针孔封了回去。他没有当场拿走东西,因为后室一旦被正式打开,坐化缸里的每一件东西都会被编号登记,少一件就会引发全面追查。他需要的是一个更安全的出手时机——比如在运输途中,或者在实验室清理阶段,当东西离开现场、进入仓库或者研究所之后,动手的风险比在墓室里小得多。
这个人的身份,已经呼之欲出了。
陈默的目光扫过方旭的手套。那双蓝色橡胶手套的指尖位置,残留着极其细微的灰褐色粉末——和封泥的颜色完全一致。
“方工,”陈默开口了,声音不大,“您的手套脏了。”
方旭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指尖,瞳孔微微一缩。那个变化太短暂了,如果不是陈默右眼的动态捕捉能力远超常人,根本发现不了。
“应该是刚才扶墙的时候蹭到的灰。”方旭笑了笑,把手套脱下来,塞进了工作包。
陈默没有继续追。
上午十一点半,后室的初步勘察结束。马平川在摄像机前宣布,坐化缸将于明天运回市文物局的实验室进行X光扫描,之后由专家团队决定是否开缸。这个决定意味着从今晚到明天运输途中,坐化缸将处于一个相对脆弱的安保阶段——它不会再被锁在铁栅栏门后面的墓室里,而是会被转移到工地的临时仓库,等待明天的运输车辆。
方旭主动提出今晚值班看守仓库。马平川想都没想就同意了——方旭是考古处的老人,做事稳妥,从来不出差错,让他值班是最让人放心的安排。
“那今晚就辛苦你了,方工。”马平川拍了拍方旭的肩膀。
“应该的。”方旭推了推眼镜。
陈默站在人群外围,把这一幕看得清清楚楚。
他转身走出墓道,拿出手机给沈老爷子发了条消息:“方旭今晚一个人在仓库值班。他的手套指尖有封泥粉末,坐化缸的封泥在四十八小时内被针扎过。他今晚可能会动手。”
沈老爷子秒回了四个字:“按计划来。”
晚上十一点,工地上的最后一盏大灯熄灭了。临时仓库设在基坑东侧的一间活动板房里,四周没有其他建筑,只有一盏孤零零的路灯在门口亮着。板房的窗户拉着窗帘,里面透出昏黄的台灯光。
陈默蹲在距离板房五十米外的一堆钢管后面,右眼在黑暗中自动切换到了夜视模式。他的视野里,整个板房的墙壁变成了一层半透明的灰色薄纱。方旭坐在仓库里的折叠椅上,面前是一张临时办公桌,桌上放着记录板和台灯。坐化缸就在他身后两米远的木箱里,表面盖了一层防震泡沫,外面贴着“文物待运 请勿触碰”的红色标签。
凌晨一点。
方旭站起来,走到窗口往外看了看,然后拉上了第二层遮光帘。他走到坐化缸前,蹲下身,从工作包里拿出一把手术刀。刀片在台灯的映照下闪着冷白色的光。
他把刀片沿着封泥的缝隙极其缓慢地切入,动作比外科医生还要精准,每一毫米的推进都经过反复确认。他在切开封泥的同时,用另一只手按住缸盖的边缘,防止缸盖突然松动发出声响。
陈默按下了手机上的发送键。那条消息只有两个字:“动手。”
不到三十秒,仓库的门被人从外面一脚踹开。小秦的身影在门口一闪而入,紧接着是三个穿着黑色作训服的保安。方旭猛地站起来,手术刀从他手里掉在地上,刀片撞击水泥地面发出一声清脆的金属脆响。
“别动!”小秦的声音冷得像冰,“手放在我能看到的地方。”
方旭的表情在几秒钟内经历了从震惊到恐惧再到死灰的全过程。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一个字都没有说出来。小秦走到他面前,弯腰捡起地上的手术刀,又看了一眼坐化缸上被切开一半的封泥,然后把目光转向方旭。
“方工,大半夜的,用手术刀切封泥——你们考古处的操作规程里,有这一条吗?”
方旭的脸上一点血色都没有了。他靠在板房的墙壁上,嘴唇翕动了半天,最后挤出一句沙哑的话:“你们不懂——这东西放在仓库里不安全,我只是想检查一下——”
“检查需要用手术刀?”小秦打断他,“检查需要在半夜一点?检查需要先拉两层窗帘?”
方旭说不出话了。
这时沈老爷子从门外走了进来。他穿着一件黑色的大衣,手里端着那个寸步不离的保温杯,表情平静得像是在散步。他走到坐化缸前,看了看被切开的封泥,又看了看方旭,然后叹了口气。
“小方,”他说,“你十年前就在拿墓室结构图了。十年过去,你的手法精进了不少,但胆子也大了不少。”
方旭的身体猛地一震。
“你——你怎么——”
“我怎么知道?”沈老爷子看着他,目光不冷,但沉得让人不敢直视,“李明阳墓的墓室结构图,在文物局的档案室里只被调阅过三次。前两次是二十年前普查时的例行调阅,第三次是十一年前——调阅人是技术科科员方旭,借阅理由是‘研究明代道教墓葬规制’。那份图在你手里待了整整两个月,还回去的时候封面还是干净的,但里面有五页被人重新折过角。你要不要告诉我,那两个月里,你把图复印给了谁?”
方旭彻底崩溃了。
他顺着墙壁滑坐在地上,双手捂住脸,肩膀剧烈地耸动着。保安把他从地上拖起来,架出了仓库。门口的警车已经到了,红蓝交替的灯光在黑暗中旋转,照得整个工地忽明忽暗。
陈默从钢管堆后面走出来,走进了仓库。沈老爷子正站在坐化缸前,低头看着那圈被切开一半的封泥。手术刀在封泥上留下了一道干净利落的切口,没有伤到缸体的釉面一分一毫——方旭的技术确实精进了,这十年他没有白练。
“他明天运输的时候就会动手的。”陈默说,“但他选了今晚——为什么?”
“因为他等不了了。”沈老爷子直起腰,“今天在现场,你指出封泥上有痕迹的时候,他就知道有人在盯着他了。如果明天运输的时候坐化缸被当场发现封泥被动过,第一个被怀疑的人就是他。所以他必须在今晚把东西拿到手,明天运输的时候再假装发现封泥异常——这样嫌疑就转移到了运输环节。”
陈默点了点头。
“师父,您刚才说的那份结构图——您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
沈老爷子没有回答。他端起保温杯,转身走出了仓库。夜风从敞开的门里灌进来,吹得办公桌上的记录本哗哗地翻动。陈默一个人站在坐化缸前,右眼透过那层被切开一半的封泥,看见了缸底那三件安安静静躺着的法器。
铜镜的镜面在黑暗中反射着仓库顶灯的一缕微光,像是五百年前有人刚照过。丹炉的三足稳稳地支撑在缸底,炉盖上的云纹依然清晰。白玉拂尘的银丝穗子在防震泡沫的缝隙间微微反光,手柄上那两个字——“明阳”——正对着陈默的方向。
它们差一点就被方旭装进工作包带走了。
差一点。
陈默关掉了仓库的灯,最后一个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