潘家园旧货市场,这个名字在古玩行里无人不知。
北京有两个潘家园,一个是每天凌晨开市的“鬼市”,天不亮就人头攒动,手电筒的光在摊位间明灭交错,买家和卖家在昏暗中博弈,一夜暴富和一夜倾家荡产的故事隔三差五就在这里上演。另一个是正规的店铺区和拍卖厅,开在市场的西侧,白天的生意,拍品经过预展、图录、审核,走的是正经拍卖流程,少了鬼市的野路子和江湖气,多了几分体面与规矩。
沈老爷子带陈默去的是后者。
黑色奔驰在潘家园西门外的停车场停稳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一点半。拍卖会两点开始,时间刚好够他们先看一眼预展。小秦把车停好之后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个透明的文件夹,里面装着打印好的拍卖图录和一张入场号牌。
“今天的拍卖不大,一共四十七件拍品,主要是明清瓷器和玉器,压轴的是一件清中期的和田白玉山子。”小秦一边走一边给陈默介绍,“参拍的人大概七八十号,大部分是北京本地的藏家和古玩店主,也有一些外地来的。”
陈默接过图录翻了翻。封面上印着“博雅拍卖2024年秋季艺术品拍卖会”几个字,里面每一件拍品都有照片、尺寸、起拍价和简短说明。他翻到玉器部分,看到几件和田玉的拍品——一件清代的青白玉扳指,一件民国的白玉烟嘴,还有几件年代更晚的玉佩和手镯。压轴的是一件标注为“清中期和田白玉雕山水人物山子”的摆件,起拍价八十万。
“今天的主要任务就是练手。”沈老爷子走在前面,背着手,步子不紧不慢,“拍卖会上看东西和在地摊上看东西不一样。地摊上的东西你可以上手随便看,拍卖会上的东西只能在预展的时候隔着玻璃柜看,真正拍卖的时候你连摸都摸不到。所以预展的这半小时,你得把该看的都看清楚了。”
预展设在拍卖厅隔壁的展厅里,四十七件拍品按编号顺序陈列在一排玻璃展柜中,每一件旁边都立着一个小牌子,标注着年代、品类和起拍价。展厅里已经有不少人了,有的拿着放大镜弯腰细看,有的拿着图录在上面做标记,有的三五成群低声议论着某件东西的真伪和行情。
陈默走进展厅,右眼深处的金光悄然浮现。
他控制着金光的强度,保持在一个刚好能看穿器物表面、但又不会让瞳孔出现明显反光的程度。这是他在聚宝斋练习出来的技巧,就像调音量一样,找到一个既不刺眼又能听清的平衡点。
第一件拍品是一件清光绪年间的粉彩花鸟瓶,起拍价五万。陈默用右眼扫过去,瓶身上浮现出一行字:“清代光绪年景德镇民窑粉彩花鸟纹瓶,胎釉工艺符合时代特征,彩料为矿物彩,无修复痕迹。”真品,没问题。
第二件是明代的铜鎏金佛像,起拍价十二万。右眼显示:“明代中期汉地风格铜鎏金释迦牟尼坐像,鎏金层有自然磨损,底座原封,无修复。”也是真品。
他一件一件地扫过去,发现今天这场拍卖的拍品整体质量相当不错——四十七件里大部分都是真品,只有三四件在年代或工艺上有些出入,但不算恶意造假,更像是拍卖行图录上常见的“美化描述”。比如一件标注为“清早期”的紫砂壶,在陈默的右眼里是“清晚期”,差了将近两百年。
“怎么样?”沈老爷子走到他身边,手里端着一杯展厅提供的免费咖啡。
“整体质量不错,大部分没问题。”陈默压低声音,“但第七件那个紫砂壶,标注是清早期,实际是清晚期的,差了一百多年。”
沈老爷子挑了挑眉:“怎么看出来的?”
“壶嘴的弧度。”陈默说。这是他在笔记上学到的知识——清早期紫砂壶的壶嘴弧度偏直,清晚期才出现明显的外翘弧度。“那把壶的壶嘴往外翘的角度太大,不是康熙雍正时期的风格,至少是同治光绪以后的东西。”
“不错。”沈老爷子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但嘴角那抹笑意说明他对这个答案很满意。
两点整,拍卖会准时开始。
拍卖厅不大,大概能坐一百多人,今天坐了七八成满。陈默跟着沈老爷子在靠后排的位置坐下,小秦坐在他们旁边,手里拿着号牌和一本摊开的图录。
拍卖师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穿着深蓝色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说话语速极快但咬字清晰,典型的拍卖行风格。他三言两语介绍了拍卖规则之后,第一件拍品就开始竞价了。
前面几件东西拍得波澜不惊。那件清光绪粉彩花鸟瓶以五万二成交,铜鎏金佛像以十三万五落槌,基本上都在起拍价的合理区间内浮动。陈默在旁边安静地看着,偶尔用右眼扫一眼台上的东西,和自己的判断做个印证。
到第七件紫砂壶的时候,出问题了。
这把壶的起拍价定在六万,拍卖师刚报完价,前排就有一个戴金丝眼镜的中年男人举了牌。紧接着后排也有人跟着举。价格从六万一路叫到九万,金丝眼镜再次举牌,叫到十万。
“十万一次,十万两次——”
“等一下。”
一个苍老的声音从后排传来。陈默回头看去,说话的是一个七十来岁的老者,穿着一件灰蓝色的中山装,手里拄着一根竹节拐杖。他站起来的时候,整个拍卖厅瞬间安静了。
“这件壶,我建议暂时停拍。”
拍卖师愣了一下:“齐老先生,这……”
“壶嘴的弧度不对。”被叫做齐老先生的老者缓缓走向台前,他没有拿放大镜,只是站在展柜旁边盯着那把紫砂壶看了几秒,“这件标注是清早期,但壶嘴外翘的角度是清晚期才出现的。底款的刻法也有问题——清早期的款识是用竹刀刻的,笔锋偏软;这把壶的底款是钢刀刻的,笔画太硬。这应该是同光年间的东西,不是康熙雍正年间的。”
此言一出,全场哗然。
已经举过牌的几个买家脸色都不太好看,尤其是那个金丝眼镜,额头上当场就冒出了汗珠。拍卖师连忙让人把紫砂壶拿下去重新鉴定,拍卖会暂停了十分钟。
陈默看向沈老爷子。老爷子的表情很微妙——既不是惊讶,也不是得意,而是一种“果然如此”的平静。他凑过来低声说:“齐岳山,故宫博物院退休的陶瓷专家,圈子里排名前三的紫砂壶鉴定权威。他平时不轻易出来,今天来这种小拍,应该是冲着某件东西来的。”
“也就是说,”陈默压低声音,“第七件的年代问题,我看出来的同时他也看出来了。”
“对。”沈老爷子看着他,“不过你比他早了半小时。”
十分钟后,拍卖会重新开始。那件紫砂壶的年代标注被当场更正为“清晚期”,起拍价从六万降到了两万。但即便如此,刚才那股竞价的热乎劲也没了,最后只以两万三落槌。金丝眼镜中年男人擦了擦额头的汗,没有再举牌。
接下来的拍品一件接一件地过,陈默始终保持着观察。有七八件拍品他靠自己的判断做出了准确预估——不是靠右眼,而是靠笔记上学到的知识。一件明代铜炉他通过炉耳的形制判断出是明末而非明中,一件清代玉扳指他通过抛光痕迹判断出是乾隆工而非嘉庆工。右眼只是用来印证自己的判断,就像考试结束后翻答案一样——每一次印证,都让他的信心增加一分。
沈老爷子在旁边把这些都看在眼里,一言不发,只是偶尔端起茶杯抿一口。
拍卖会进入后半程,陈默忽然注意到前排一个熟悉的身影。
刘子轩。
他不知什么时候进的场,坐在第三排靠过道的位置,穿着一件黑色的阿玛尼西装,身边坐着一个戴墨镜的中年男人。两人不时低声交谈,中间男人的表情始终冷淡,偶尔点点头,大多数时候只是安静地坐着。
“师父,刘子轩在前面。”陈默低声说。
沈老爷子抬眼扫了一眼:“旁边那个是李正弘,翡翠李家老二,管李家在北方所有生意的。昨天跟踪我们的那辆白车,八成就是他安排的。”
陈默心头一紧。李家的势力有多大他不清楚,但从沈老爷子的语气来判断,这个人不好惹。
“他们来干什么?翡翠公盘刚砸了招牌,还有心思来拍古董?”
“来看看。”沈老爷子淡淡地说,“有些人在摔倒之后会反省,有些人摔倒之后会想报复。你看看刘子轩,他的眼睛里没有反省的意思。”
陈默顺着师父的目光看过去。刘子轩确实没有一丝挫败的表情,反而有一种不正常的兴奋——像是手里握着什么底牌,在等待时机翻盘。
“别管他们。”沈老爷子收回目光,“今天的目标还没到。”
压轴的拍品终于登场了。
工作人员小心翼翼地把那件“清中期和田白玉雕山水人物山子”搬到展示台上。这是一块比巴掌略大的和田白玉,玉质白皙温润,雕的是高士携琴访友的题材——层峦叠嶂间有一条蜿蜒的石阶,两位老者对坐在松树下的石桌旁,童子抱琴立在身后。雕工精湛,山石的皴法、松针的层次、人物衣纹的褶皱都刻画得纤毫毕现,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油脂光泽。
起拍价八十万。
全场的气氛明显紧了一下。这就像是拳击比赛打到最后一个回合,拳手登场的时候所有人的呼吸都会不由自主地收住。前排几个有实力的买家纷纷坐直了身子,后排几个外地来的老板也放下了手机。
陈默用右眼扫过去。
一行文字浮现在和田白玉山子上方:“清代中期和田白玉雕山水人物山子,玉质为和田籽料一级白,雕工为苏州工,整体真品,但有局部修复——松树树干处曾断裂,约民国时期以虫胶修复,修复痕迹隐蔽。”
又是修复件。
虫胶修复是民国时期常用的手法,用虫胶混合玉石粉末填充断裂处,然后重新雕刻纹路掩盖接缝。这种修复手法相当高明,因为虫胶的折射率和和田玉比较接近,普通的光学检测很难发现。
陈默凑到沈老爷子耳边,把修复痕迹的位置和情况说了一遍。
沈老爷子听完,沉默了几秒,然后做了一个出人意料的决定。
“举牌。”
“可是师父,那件东西有修——”
“我知道有修。”沈老爷子打断他,“但虫胶修复是民国时期的工艺,修复本身就是一段历史。这件东西如果完美无瑕,起拍价就不是八十万了——至少要翻三倍。一百二十万以内能拿下的话,就是捡漏。”
小秦举起了号牌。
拍卖师的声音在麦克风里炸开:“后排六十八号,八十五万!”
前排立刻有人应价:“九十万!”
“九十五万!”
“一百万!”
价格在不到二十秒内突破了百万大关。陈默的手心开始出汗。他以前在盛世珠宝当仓管的时候,经手的最高金额是一块三十万的翡翠原石,而且他只能搬不能摸。现在他旁边坐着的两个人,眼睛都不眨地在一百万往上加价。
“一百一十万!”前排李正弘身边的助理举了牌。
小秦看向沈老爷子。沈老爷子微微点头。
“一百一十五万。”小秦举牌。
前排安静了几秒。李正弘侧过头,隔着几排座位看向后排。他的目光在沈老爷子身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到了陈默身上。墨镜挡住了他的眼睛,但那道视线落在陈默身上的时候,陈默感到一阵说不出的不适——像是被人用冰凉的金属棒顶住了胸口。
李正弘收回目光,对助理摇了摇头。助理没有再举牌。
“一百一十五万一次!”
“一百一十五万两次!”
“一百一十五万——成交!”
木槌落下,一声脆响。
沈老爷子端起来茶杯,抿了一口,语气平淡得像刚在菜市场买了二斤排骨:“回去之后把修复痕迹指给我看。指得准,这块山子算你的年终奖。”
陈默愣住了。
年终奖?一百一十五万的和田白玉山子当年终奖?
“师父——”
“别高兴太早。”沈老爷子放下茶杯,“我还没说完——指不准,你就给我在库房里盘三个月的库存,把每一件东西的年代、工艺、来源背得滚瓜烂熟,背不完不准出门。”
陈默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
拍卖会结束后,人群陆续散去。陈默跟着沈老爷子走出拍卖厅的时候,在走廊里迎面撞上了刘子轩和李正弘。
四目相对,空气瞬间变得粘稠。
“沈老,”李正弘摘下墨镜,露出一双狭长的眼睛,“恭喜啊,一百一十五万拿下那块山子,好眼力。”
“托李总的福。”沈老爷子拱了拱手,笑容和煦,“听说昨天贵公司的公盘出了点小意外?真是不凑巧。”
李正弘的笑容微微一僵,但转瞬就恢复了正常:“做生意嘛,起起落落很正常。倒是沈老,新收的这位高徒,眼力确实了得。”他转向陈默,伸出手,“陈先生,久仰。”
陈默和他握了握手。李正弘的手掌干燥而有力,力道不轻不重,但握的时间比正常的握手多了一秒。
就这一秒,陈默右眼深处的金光不受控制地闪了一下。
他看到了李正弘手腕上戴着的那串手串。十八颗珠子,每颗直径大概两厘米,表面包浆厚重,颜色深沉。右眼浮出的文字让他心脏猛地一跳:
“清代蜜蜡朝珠拆分为手串,十八颗蜜蜡珠为原装真品,但隔珠缺失——原隔珠为翡翠,与蜜蜡珠同属一挂完整朝珠。”
蜜蜡朝珠拆分的。昨天他在聚宝斋的保险柜里看到了一串蜜蜡朝珠。今天又在李正弘手上看到了同一种材质、同一年代的手串。这个巧合的概率有多大?
陈默面上不动声色,松开了手。
“李总客气。”
李正弘重新戴上墨镜,带着刘子轩转身离去。走了几步,他忽然回头:“沈老,古玩这行有句话,不知道您听过没有——‘风水轮流转,明年到我家。’”
“听过。”沈老爷子微笑着回应,“但还有下一句——‘若是根基浅,风水也白搭。’”
李正弘的笑容彻底消失了。他盯着沈老爷子看了两秒,然后转身大步离去,皮鞋敲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急促而沉闷的声响。刘子轩像一条被牵着脖子的狗一样紧跟在他身后,但走出几步之后,他忽然回头看了陈默一眼。那个眼神里的恨意浓烈得几乎要溢出来。
陈默没理他。
他的注意力全部在李正弘手腕上那十八颗蜜蜡珠子上。
“师父,”他压低声音,“李正弘手上的蜜蜡手串,和聚宝斋保险柜里那串蜜蜡朝珠,是同一种料、同一年代的东西。我怀疑是同一挂朝珠拆开的——朝珠在钱万钧那里,隔珠拆下来做了手串,在李正弘手上。”
沈老爷子脚步一顿。
“你确定?”
“确定。”
沈老爷子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难怪。”
“什么?”
“十年前李明阳墓被盗的时候,正是李家在北方珠宝市场扩张最快的时期。他们那几年的资金流格外充裕,圈子里都以为是赌石赚了大钱。”沈老爷子眯起眼睛,看着远处李正弘消失的方向,“但如果他们同时在经营一条盗墓销赃的暗线——那这个‘赚大钱’的来源,就得重新掂量了。”
夕阳西下,潘家园的屋顶被染成一片金红。陈默和沈老爷子并肩走出市场大门,奔驰已经在门口等着了。上车之前,陈默回头看了一眼潘家园熙熙攘攘的人流——满街的古玩、字画、玉石,每一件东西背后都可能藏着一段不为人知的来历。而他要做的事情,就是把这些来历,一个一个地挖出来。
“师父。”
“嗯?”
“我想再去一趟那个墓。”
沈老爷子转过头看着他,等他说下去。
“昨天我们在墓室里看到壁画上画的是八仙过海,但我回去翻了笔记,道教墓葬的壁画很少用八仙题材——八仙是民间信仰,正式的御用道士墓通常画的是三清或者太上老君。李明阳是紫霄宫出来的,紫霄宫供奉的是真武大帝,他的墓室壁画应该是真武大帝的题材才对。”
沈老爷子的眼睛慢慢眯了起来。
“你是说——”
“那个墓室可能不止一层。”陈默一字一句地说,“我们看到的那个墓室是假的,或者说只是前室。真正的后室,还在土里埋着。”
奔驰的车门关上了。车厢里安静得只剩下引擎的嗡嗡声。沈老爷子靠在座椅上,闭着眼睛沉思了很久,然后开口说了一句话。
“明天一早,去工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