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这篇是番外,以德共的视角展开的第一人称的回忆,里面的母亲是三子,不要搞错咯~

从我记事起,母亲就不是一个温柔的人
至少在我的记忆里,她从来都和“温柔”这两个字扯不上关系
她总是很晚才回家
有时候是深夜
有时候天都快亮了
门被推开的那一刻,风会先灌进来,紧接着就是她身上的血腥味、硝烟味,还有一种冰冷又刺鼻的气息
我小时候很怕那种味道
不是因为难闻
而是因为每次闻到,都意味着她又是带着一身伤回来的
她很少会先看我
也很少会和我说话
最严重的一次,是她回来的时候一句话都没说
柏林原本还想迎上去,结果她连头都没抬,直接把手里的军帽砸到了墙上
紧接着,桌上的玻璃杯、柜子上的摆件、手边能碰到的一切东西
都被她砸得一塌糊涂 那天晚上客厅里一片狼藉
连灯都被她砸碎了一盏
我站在走廊拐角
连呼吸都不敢太大声
姐姐拉着我往后退
哥哥皱着眉挡在前面
柏林在旁边一边头疼一边骂她又发什么疯
而她只是站在那堆碎片中间,胸口起伏得厉害
像一头刚从战场上回来的困兽
我一直觉得,母亲不喜欢我
她可以一周都不和我说一句话
哪怕我就在她面前,她也像看不见一样
我小时候总想靠近她一点
想和她说话
想告诉她我今天学了什么
想让她看看我新整理好的文件
想让她夸我一句
哪怕只有一句也好
可大多数时候,我得到的都不是什么好结果
有一次我去敲她的门
里面先是很安静
我还以为她不在
结果下一秒,一个杯子就砸了出来
擦着我的脸飞过去,在墙上摔得粉碎
我被吓得站在原地,一动也不敢动
里面传来她冷冰冰的声音
“滚”
我当时连呼吸都停住了
过了好几秒才反应过来,低着头往后退
退到走廊拐角的时候,柏林正好过来
他看见地上的碎玻璃,又看见我发白的脸,什么都没说,只是叹了口气,把我带走了
那时候我就在想
母亲是不是很讨厌我
不然她为什么总是这样
为什么我每次想靠近她,都会被推开
为什么她对谁都可以冷着脸,对我更是连敷衍都懒得敷衍
可她又不是一直都这样
她有时候也会做一些……很奇怪的事
奇怪到让我根本不知道她到底在想什么
比如我在客厅帮着整理东西的时候,她明明坐在沙发上看文件,看都没看我一眼,却会突然偏过头,对柏林说一句
“我饿了”
柏林一边骂她事多,一边去给她拿吃的
可最后那些零食,大多都会被塞进我手里
又比如有一次,我被她房间里砸出来的东西弄伤了手臂
伤口不算深,但流了不少血
我本来以为这事就这么过去了
结果当天晚上,有人把药送到了我房间
我正坐在床边发呆,门却忽然被推开了
我抬头的时候,整个人都僵住了
是母亲
她还是穿着那身黑色军装,脸上没什么表情,像平时一样冷冷淡淡
手里却拿着药和纱布
我那时候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看错了
她没有解释,也没有安慰我
只是走到我面前坐下,低头给我处理伤口
她动作并不熟练,甚至有些生硬
棉签碰到伤口的时候,我疼得下意识缩了一下
她手上的动作顿了顿,随后放轻了一点
那天晚上,房间里很安静
我不敢说话,也不敢抬头看她
只能盯着自己的膝盖发呆
她上完药后,把东西放到一边
沉默了几秒,忽然抬手,在我头上揉了一把
动作不算轻
把我头发揉得乱七八糟
她说
“下次离远点”
我愣了很久
直到她起身离开,我都没反应过来
后来我一个人坐在床上,摸着已经被包扎好的伤口,想了很久很久
她到底是在怪我碍事
还是在提醒我,不要再被她弄伤了
我不知道
我真的一直都不知道,她对我到底算什么
还有一次
我把一份整理好的资料弄错了
那不是什么特别重要的东西
可我当时年纪小,刚开始学着接触那些繁琐又复杂的内容,本来就很紧张
结果还偏偏抄错了数据,被负责教导我的人训了很久
我回来的时候整个人都蔫了
坐在楼梯口,一句话也不想说
柏林问我怎么了,我摇头
他看了我半天,最后也没再问
母亲是那个时候下楼的
她本来都已经走过去了,却又停了下来
我听见脚步声停在面前,慢慢抬起头
她正低头看着我,眉头皱着,像是很不耐烦
我还以为她要说我没出息
结果下一秒,她抬起手,在我肩膀上拍了一下
很轻
轻得像是在试探什么
“谁欺负你了”
我愣住了
她见我不说话,眉头皱得更深,语气也沉了下去
“说话”
我低下头,小声说没人欺负我,只是我自己把事情搞砸了
她沉默了一会儿
最后只说了一句
“那就下次别错”
说完她就走了
如果是别人,我可能会觉得这根本算不上安慰
可说这话的人是她 是那个平时恨不得把“你真没用”写在脸上的母亲
所以那一刻,我居然真的没那么难受了
现在想想,她安慰人的水平真是烂得惊天动地
属于别人安慰要钱,她安慰要命的级别
但我偏偏就是记到了现在
明明只是很轻的一下
却让我记了很多年
母亲就是这样一个奇怪的人
她可以冷漠得让我觉得自己像个多余的人
也可以在我快要彻底相信她不在乎我的时候,突然丢一点温柔给我
一点点就够了
够我反反复复想很久
够我在很多个夜里,都忍不住怀疑,她是不是其实也没有那么讨厌我
可如果她真的不讨厌我
那她为什么总是不肯好好和我说话
为什么总是用最伤人的方式把人推开
为什么总是在我以为她终于愿意靠近一点的时候,又立刻退回那个冰冷的壳里
我小时候想不明白
长大以后也还是想不明白
母亲其实很讨厌身上的血味留在家里
她每次回来,不管伤得重不重,做的第一件事都是把外套脱掉
有时候动作急得连扣子都懒得解,直接扯下来扔到一边
我以前以为她只是嫌脏
后来才知道,她是怕那股味道呛到我
这个结论是柏林告诉我的
那天他一边收拾母亲扔在沙发上的外套,一边冲我翻白眼
“你以为她为什么每次回来第一件事就是脱外套,真当她有洁癖啊”
我愣了一下 柏林抱着那件还带血的外套,语气很随意,像只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她嫌血味太重,怕你闻了难受”
我当时站在原地,半天没说出话
因为在那之前,我一直以为母亲根本不会注意这种小事
可她偏偏注意了
甚至注意了很久
后来战争越来越严重
家里的气氛也越来越糟
母亲回家的次数越来越少
就算回来,也总是来去匆匆
有时她会在客厅里坐到深夜,一边抽烟一边看文件
灯光打在她脸上,映得她的神情越来越冷
我偶尔会站在楼梯拐角偷偷看她
看她一页页翻着那些我看不懂的东西
看她皱眉,烦躁地把烟摁灭,再重新点一支
她脾气也越来越差
家里被她砸坏的东西越来越多
玻璃碎裂的声音,文件摔在地上的声音,柏林压低声音劝她的声音
我听过太多太多次
听到后来,甚至已经分不清哪一次是哪一次了
那时候我还小,不懂他们到底在焦虑什么
我只知道,整个家像一根绷得快断掉的弦
每个人都很累
每个人都在压抑着什么
而母亲,是那根弦上最锋利也最危险的一部分
我最后一次听见她的声音,是在她投降之前
那天的记忆,我到现在都忘不掉
那天的气氛很乱,乱得像一锅烧开的水
柏林几乎是冲到通讯设备前的,手都在抖,一遍一遍试着联系她
我就站在旁边
看着他脸色越来越难看
看着哥哥姐姐沉默得吓人
看着空气一点一点压下来
压得人喘不过气
后来,无线电终于接通了
我听见了母亲的声音
很哑
很轻
轻得像是风一吹就会散掉
她说:
“柏林……不要再叫我大当家了……”
那一瞬间,我的心一下子沉了下去
我不知道为什么
可我就是突然明白了
她要走了
不是出门
不是离开几天
而是真正意义上的,永远离开
后来我又听见了苏的声音
他们在争吵
或者说,是她单方面在和苏互相刺对方几句
她还是那个样子
哪怕已经到那种地步了
也不肯让自己输在嘴上
再后来
就安静了
彻底安静了
那阵安静比任何哭声都让人难受
像是整个世界都在那一刻被按下了停止
我站在原地,脑子里一片空白
柏林死死攥着通讯器,眼眶通红
像是下一秒就要把那东西捏碎
而我只是想,她是不是不会回来了
事实证明,我猜对了
我没有见到她最后一面
也没有来得及和她说一句话
后来哥哥姐姐执掌德国
他们和母亲不一样
却也没好到哪里去
姐姐东德对我很冷漠
平时连看都懒得看我一眼
不是讨厌,也不是针对
而是那种……彻底的、懒得理你
她平时几乎不怎么看我,说话也是公事公办,语气平得像在念报告
如果不是偶尔还会顺手帮我处理一些烂摊子
我甚至怀疑她根本没把我当弟弟看
我有时候站在她旁边,甚至会怀疑她到底记不记得还有我这么个弟弟
她像一堵冰冷的墙,永远把所有人都挡在外面
哥哥西德倒是热情得多
他会拉着我到处走,见人就介绍
“看,这是我弟弟”
“是不是很可爱”
“我也觉得”
小时候我还真信了
以为哥哥是真的喜欢我
后来长大了才明白,他那哪是炫弟,分明是把我当移动宣传牌
活像商场门口那种买一送一的大喇叭,恨不得见个人就按头安利
有时候我站在他旁边,都会怀疑下一秒他是不是要让我拿出个牌子,上面写着:
“支持我哥,未来更美好”
他们都很忙
忙着争执,忙着站队,忙着决定未来的路该怎么走
没有谁真正有空来管我,那时的我感觉就像个物品
可以随便拿走,没价值了就可以丢弃
后来哥哥姐姐也离开了
一个一个地,从我身边消失
到最后,只剩下我一个人
我早就习惯了失去
也习惯了“不会再见”
所以在很长一段时间里,我都以为,母亲、舅舅、那些已经死去的人
都只会停留在别人的回忆里
我没见过舅舅,只从柏林嘴里听说过一些
他说舅舅是个很温柔的人,脾气好,性格也好
和母亲完全不是一个类型
我那时候还想过,怎么会有人和她是兄妹
这组合简直像把一杯温水和一桶炸药放在一起
怎么看都不像一家人
我一直以为,这辈子都不会再见到他们
见不到母亲
见不到那个从未谋面的舅舅
也见不到那些已经死去很久的人
可后来,他们回来了
活生生的母亲
活生生的舅舅
还有活生生的苏
第一次看见母亲重新站在我面前的时候,我整个人都是懵的
她和我记忆里差不多,还是那副张扬又危险的样子
还是会笑得让人后背发凉
还是一开口就能把别人气个半死
我应该高兴的
我确实高兴
可与此同时,我又有一种说不上来的难受
因为她一回来,我就失去了对德国的执掌权
多讽刺啊
我盼了那么多年,想了那么多年,甚至有时候做梦都梦见她
可等她真的回来了,我第一个冒出来的念头居然不是“太好了”,而是“完了,我的位置没了”
我有时候都想骂自己一句没出息
可我又没办法骗自己
因为那一瞬间,我是真的有过不甘
我看着她重新站到那个位置上
看着所有人的目光再次集中到她身上
看着她轻而易举地夺回本该属于她的一切
而我站在旁边,忽然觉得自己这些年做的一切都像个笑话
我不知道该怎么形容那种感觉
像一个人走了很久很久,好不容易把一间破破烂烂的屋子修补成能住人的样子
结果屋子的主人突然回来了,推门进来看了一眼,然后理所当然地重新住了进去
你不能说她有错,因为那本来就是她的东西
可你心里还是会有一点委屈,一点不甘,甚至一点……怨
不是因为权力
也不是因为位置
而是因为她就这么回来了,带着和从前一样的强势、混乱和不讲道理,轻而易举地打乱了我已经勉强习惯的一切
我怨过她吗?
应该是怨过的吧
怨她回来得太突然
怨她把我好不容易抓住的东西重新拿走
怨她明明已经死了,为什么还要回来打乱我的生活
可比起怨,我更多的好像还是无措
我应该讨厌她的
可我发现,我做不到
因为我总会在一些莫名其妙的瞬间想起过去
想起她回来时总会先脱掉那件带血的外套
想起她坐在我床边,动作生疏地给我上药
想起她明明不会安慰人,却还是笨拙地拍了拍我的肩膀
想起她在我情绪低落的时候,皱着眉问我,谁欺负你了
那些记忆太碎了
碎得像玻璃渣一样
平时看不见,可只要轻轻一碰,就会扎得人生疼
我好像一直都没办法真正恨她
哪怕她冷漠
哪怕她暴躁
哪怕她带给我的大部分回忆都不算愉快
哪怕我曾经无数次告诉自己,不要再期待她了
可在我心里
她还是母亲
但我也没办法坦然地重新扑进她怀里,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喊她母亲
因为那些伤是真的
那些被忽视、被责骂、被丢在一边的时刻也是真的
我不是没痛过,不是没难过过,更不是没怨过
可我也没办法否认,她留给我的那一点点温柔,也是真的
所以直到现在,我有时候还是会想
母亲
我到底是恨你,还是想你?
如果是恨,为什么在知道你回来时,我会那么高兴 ?
如果是想,为什么每次看见你,我又总会想起那些不好的过去?
也许这两种情绪从来就不是分开的
我恨过你,是真的
我想你,也是真的
我恨你把我一个人留在原地
恨你总是不会好好说话
恨你明明在乎,却偏偏要装得毫不在意
恨你把爱藏得那么深,深到别人只能靠猜
可我也想你
想那个明明自己一身伤,还会皱着眉给我上药的人
想那个会在我受打击时别扭地拍我肩膀的人
想那个每次回家都先脱下带血外套,怕血腥味呛到我的人
想那个明明糟糕透顶,却还是我母亲的人
我有时候甚至会想,如果她当年没有死,会不会一切都不一样
可转念一想,就算她没死,家里大概也照样鸡飞狗跳
她照样会砸东西,照样会骂人,照样会把人气得半死
柏林还是会一边收拾残局一边骂她神经病
哥哥姐姐还是会和她吵
而我大概还是会站在不远处,看着她,怕她,又忍不住靠近她
想到这里,我又觉得有点好笑
有些人好像天生就不会当一个好母亲
可偏偏,她又真的在用她自己的方式爱我
只是她爱的方式太烂了
烂得像把糖塞进炮弹里,递到你手上时还顺便炸你一下
你还没来得及尝到甜,就先被轰得灰头土脸
可即便这样,那颗糖也还是甜的
所以母亲
如果你问我,我到底是恨你,还是想你
我大概会说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在你不在的那些年里,我确实想过你很多次
而在你回来之后,我也确实还是会因为你生气、难过、委屈,甚至偷偷怨你
但如果一定要让我选一个答案
那我想
我大概还是更想你一点吧
哪怕你从来不是一个好母亲
哪怕你总把家里闹得鸡飞狗跳
哪怕你到现在都不一定能好好说一句关心人的话
可你还是我的母亲 是那个让我又恨又想、又怕又舍不得的母亲 也是我这么多年,始终没办法真正放下的人
因为……
你是那个会把家里砸得一团糟的母亲
你是那个满身血回来,却记得先把外套脱掉的母亲
你是那个不会安慰人,只会很生硬地拍拍我肩膀的母亲
你也是那个让我在漫长岁月里,一边恨着,一边想着,怎么都忘不掉的人
我恨你很多很多次
可我也想你
想了很多很多年
但……我以为我是在等她回来,可她真的回来时,我才发现,原来我连该怎么爱她都忘了


好啦!番外就到这里啦,期待一下下一章的正文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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