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六章·深冬
深冬的时候,咸阳城落了一场大雪。
赵政推开院门的时候,门槛外面已经积了半寸厚的雪,白茫茫一片,把巷子里的青石板和墙根底下的枯草都盖住了。他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然后踩进雪里,沿着窄巷往那扇灰褐色的门走去。雪在他的脚印底下发出细碎的声响,每一步都留下一个清晰的印痕。
他推开门的时候,张起灵正蹲在院子里扫雪。竹帚贴着地面,把雪拢成一小堆一小堆,堆在墙根底下。他听见门响,没有抬头,继续扫。赵政走过去蹲在灶台边,把右手的夹板解开,活动了一会儿手指,然后把手指伸进温水里。水比平时凉了一些,他蹲在那里让手指慢慢回暖,药味在水面浮起来,和冷空气混在一起,像一截细线被慢慢拉直,又被缓缓焐软,在他指腹间绕了一圈,收进了骨缝里。
雪下了整整一天。傍晚的时候积雪已经没过脚踝了,赵政蹲在柴房门口看了一会儿院子里白茫茫的地面,站起来走回太子府。路上没什么人,他的脚印一串一串留在雪地上,窄巷、拐角、街口、偏院的门前。第二天早上他再出门的时候,发现那一串脚印旁边多了一行更浅的——落在他的脚印旁边,步子间距和他差不多。他没有回头,继续往前走着,他知道那行更浅的脚印是谁留下来的,和他自己的一前一后,像两排正在互相靠拢的字行,正在慢慢写进同一页纸里。
张起灵蹲在灶台边烤手。赵政走过去蹲在他旁边,把右手伸到灶膛口。两个人蹲在灶台前,火光照在他们手背上,那两根夹板里的手指在火光里微微泛着暗红,像一段正在被慢慢炙烤的旧绳。赵政蹲了一会儿开口说:“雪停了之后,我想去城外看看。”
张起灵没有问他去看什么:“什么时候。”
“天晴了就去。”
张起灵没有再接话。
到了午后雪真的停了。赵政沿着城门方向走了一段,在城门口站了一会儿,没有出去。城门外白茫茫一片,远处的田野和道路都被雪盖住了。他站在那里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回窄巷,推开那扇灰褐色的门。张起灵在院子里劈柴,劈好的柴在墙根底下码成整齐的一摞。
赵政蹲在井台边把右手的夹板解开,活动了一会儿手指,然后站起来走到墙根底下,把新劈好的柴一块一块码进柴房里。张起灵跟在他后面走进柴房,弯下腰把他码歪的两块柴摆正,然后退了出去。赵政蹲在柴房门口又看了一眼院子里白茫茫的地面,站起来把门带上了。他往回走了几步,又停下来,把夹板上的麻绳重新系紧——不松不紧,正好是张起灵系了千百回的手感,像一枚被反复校准过的针脚,在冬天的日光里缝着两道正在缓慢靠拢的旧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