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七章·并排
入冬之后,天亮得越来越晚。
赵政每天天不亮就醒了,躺在炕上听着远处隐约的鸡鸣,数到第三声才坐起来,把右手的夹板解开,活动一会儿手指,再重新绑好。夹板已经换过好几副了,麻绳也换过几根,那两根手指比去年又长了一些,指节处的皮肤被药水浸久了,泛着一层淡褐色的旧痕,像一段被反复浸泡过的旧木。
他推开门的时候院子里还笼着一层薄薄的青灰。他走到巷口那棵歪脖子槐树底下蹲了一会儿,把那块灰色石头翻过来看了看——底面是干的,没有新的划痕。他把石头放回原处,站起来,沿着窄巷走到那扇灰褐色的窄门前,推门进去。
灶膛里的火已经生起来了。张起灵蹲在灶台前,背对着门口,听见脚步声没有回头。赵政走过去,把右手的夹板解开,把手伸进灶台边那碗温水里。水还是温的,药味和以前一样淡,他蹲在那里,让那两根手指慢慢舒展开来。
晨练在院子里进行。张起灵站在院子中央,赵政站在他侧后方。院子里没有铺干草,但赵政落脚的时候还是下意识放轻了脚步。他做完一套桩功,收势站定,天光已经亮了一些,屋檐上的霜正在慢慢化开,水滴落在井台边沿,发出细碎的声响。他蹲下来把腿上的沙袋解了,揉了揉小腿,站起来走到井台边,把那根新削的短树枝拿起来握了一会儿,又放回墙角。
屋子里偶尔会多出几样东西。有一回赵政推门进去,灶台边上多了一小捆山葱,根上还带着泥。他蹲下来把山葱根部的土拍干净,放进水盆里。又有一回,他晨练结束之后蹲在灶台边泡手的时候,发现灶台边沿搁着一小块干果,像是某种野枣,被晒得微微发硬,边缘处泛着一点亮光,像被反复看过许多次才放在那里。赵政没有问枣是从哪里来的,只是拿起来放进嘴里慢慢嚼着,嚼了很久才咽下去。
这些细碎的小事一天一天地积着。有时候张起灵在院子里劈柴,赵政蹲在旁边把劈好的柴码成堆,两个人之间的地上散落着木屑和碎树皮,像一层薄薄的旧雪。有时候张起灵坐在屋檐底下磨一把旧柴刀,赵政蹲在井台边搓洗粗布衣裳,两个人隔着半个院子,各自做着各自的事,像两棵在同一片光里慢慢长高的树。
有一天傍晚赵政蹲在井台边洗完衣裳站起来,发现自己的手腕又长了一截——袖口短了小半个指节的距离,露出手腕上一小截光裸的皮肤。他站在那里看了一会儿自己的手,然后张起灵从灶台边站起来,走到他旁边,从怀里摸出一根细麻绳,在他手腕上绕了一圈,打了一个结。绳结不松不紧,刚好贴着皮肤,像一件正在慢慢合拢的旧事终于找到了它的系绳。赵政低头看着那根麻绳——和怀里那几截是同一种,颜色、粗细、旧旧的气息都一样,像是从同一卷上剪下来的。张起灵已经转身走回灶台边去了,背对着他,没有回头。赵政站在那里,把手腕转过来又转过去,看着那根新的麻绳环贴着自己的皮肤,粗糙的,温的,和另外几截麻绳一起安静地收在怀里,像一些正在慢慢辨认方向的旧纹路,终于连上了该连的那一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