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晚之后,奥古斯特没有再找过林晚。走廊里偶尔遇见,他只是微微点头,然后擦肩而过,黑袍在空气中划出一道冷冽的弧线。不再有那种不急不躁的观察,不再有嘴角若有若无的笑意。他看她的时候,目光是平的——不是冷漠,是一种刻意的、保持着距离的平。
林晚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应该松一口气。她没有松,也没有紧。只是把这个变化记在心里,像在笔记本上添一条新的记录。
二年级的课程越来越紧。麦格教授开始教他们更复杂的变形术——把刺猬变成针垫,林晚的刺猬变成的针垫上,针总是歪的,麦格说“方向对了,力度还需要控制”;弗立维教授在魔咒课上教了开锁咒,“阿拉霍洞开”,莉莉第一次就把自己的书包锁住了,急得满头大汗,苏珊面无表情地帮她解开;斯普劳特教授在草药课上让他们给曼德拉草换盆,林晚戴好耳罩,把那株皱巴巴的草从土里拔出来,它的尖叫声透过耳罩变成一种闷闷的、让人头皮发麻的振动。
陈宇泽完全康复后,符文课恢复了。每周两次,在他拉文克劳的宿舍里——麦格教授终于允许林晚走出那间小房间去上课了,条件是“不能一个人去”,于是每次都有莉莉或苏珊陪她走到拉文克劳塔楼门口,等她下课再一起走回去。陈宇泽的课讲得很细,每个符文从起源讲到现代用法,再联系祖母笔记里的实例。林晚的笔记本写满了四分之三,字迹越来越潦草,但脑子里的地图越来越清晰。
塞巴斯蒂安不再来代课了,但林晚偶尔会在走廊里遇见他。他每次都会停下来,问一句“还好吗”,她说“还好”,他点点头就走了。有一次他把一袋苏格兰酥饼塞进她手里,说“我祖母烤的,上次你说好吃”。她上次说好吃,是好几个月前的事了。他记得。
银玉一直在他那里。她没要回来,他也没提。
莉莉和苏珊依然是她最常待在一起的人。三人一起在大礼堂吃饭,一起去温室上课,一起在公共休息室写作业。莉莉的魔咒学进步神速,弗立维教授说她“有天赋”;苏珊的变形术稳定得让麦格教授点头;林晚在魔药课上偶尔会让斯内普多看两秒——那种不多不少、恰好“两秒”的停留。她们各自有各自的擅长,各自有各自的短板,凑在一起刚好能互相补上。
莉莉问过她关于奥古斯特的事。“他不再找麻烦了?”林晚说“暂时不找了”。莉莉撇了撇嘴,“我不信他。”苏珊在旁边翻了一页书,头也不抬地说,“你不需要信他,你只需要知道他在做什么。”莉莉想了想,“说得对。他在做什么?”“目前看起来,什么都没做。”苏珊终于抬起头,“那就不用管他。等他开始做的时候,再管。”
林晚发现苏珊总是对的。不是因为她说的话特别高深,而是她从不浪费语言在不需要说的事情上。她说的每一句话,都是经过筛选的、值得说的。
三月中旬的一个傍晚,林晚一个人去了天文塔。
风很大,把她的头发吹得到处飞。她站在栏杆边,看着禁林在暮色中渐渐变暗,黑湖的湖面反射着最后一点夕阳的余晖,像一面被火焰烧穿的铜镜。玉坠在胸口微微发烫,不是警告,是一种沉静的、像老朋友在身边的气息。
她想起奥古斯特在打人柳下说的那句话——“淑华,我选了另一条路。不是我想要的,是我必须走的。”他祖父选了另一条路,祖母选了离开。两条路,在六十年前分开,再也没有交汇过。
而她站在这里,面前也有路。不是祖母的,不是奥古斯特祖父的,是她自己的。二年级还没结束,卡罗还在外面某个地方,奥古斯特的转变还看不清方向,那扇石门还在城堡深处等着。但她发现自己不那么害怕了。不是因为危险消失了,是因为她知道自己能走。
玄墨从楼梯口钻出来,嘴里叼着一只甲虫,放在她脚边,仰头看着她,一脸“我抓到晚餐了”的得意。林晚蹲下来,看着那只甲虫迅速爬走。“谢谢,但我真的不吃这个。”猫狸子歪了歪头,似乎在判断她是真不吃还是客气。然后它转身,尾巴高高翘起,沿着楼梯下去了,像一个小小的、完成了巡逻任务的哨兵。
林晚站起身,最后看了一眼禁林。云层后面透出一线月光,银白色的,细细的,像一条缝。
她转身走下楼梯。脚步声在旋转的石阶上回响,一圈一圈,像某种古老的、不会停歇的钟摆。校医院的钟声敲响了六点,晚饭时间到了。她走进大礼堂时,莉莉在格兰芬多长桌上朝她挥手,苏珊已经帮她占好了位置,面前放着一杯南瓜汁。陈宇泽在拉文克劳长桌上看了她一眼,微微点头。塞巴斯蒂安坐在他旁边,低头看书,没有抬头。
奥古斯特在斯莱特林长桌上,背对着她。
林晚坐下来,端起南瓜汁。莉莉在讲她今天魔咒课上把羽毛飘到了天花板上,下不来了,弗立维教授用了两个咒语才把它弄下来。苏珊面无表情地说“你下次可以试试把它吹下来”。莉莉认真想了想,“如果用吹的,我的口水可能会沾到羽毛上”。林晚喝了一口南瓜汁,差点呛到。
窗外的天完全黑了。星星一颗一颗亮起来,先是几颗最亮的,然后越来越多,密密麻麻,像无数只看不见的眼睛。二年级还有几个月。暑假还没到。卡罗还没被抓到。很多事情还没结束。
但今晚,她坐在这里,听莉莉讲她的羽毛,喝苏珊帮她占的南瓜汁,看陈宇泽在拉文克劳长桌上翻书页。这就是现在。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