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墙藏刃,寸步难防
空气安静得诡异。
练习室的余温还停留在方才拍摄的热闹里,队友的笑闹声隔了一面墙壁隐约传来,唯有他们伫立的这方寸角落,死寂得像被单独剥离出人间。
严浩翔指尖僵在半空,那声脱口而出的“霖霖”还悬在喉咙口,没来得及落地,就被贺峻霖一句冰冷的回绝碾碎得干干净净。
叫我贺峻霖。
短短五个字,客气、生分、带着毫不掩饰的划清界限。
像是一把薄薄的冰刃,不锋利,却刺骨。缓慢地、一寸寸割开他们之间仅剩的那点年少余温,把三年前所有亲昵、所有独属于彼此的称呼、所有无人知晓的偏爱,尽数作废。
严浩翔垂眸看着他。
贺峻霖没有回头,背影单薄又挺直,肩线绷得极紧,像一面刻意筑起的白墙,干净、规整、无懈可击,却密不透风,拒绝任何人闯入。
他太懂贺峻霖了。
从前的贺峻霖,难过会皱眉,委屈会瘪嘴,生气会小声跟他置气,哪怕闹别扭,眼底也藏着亮晶晶的情绪,从来不会这样——平静到近乎麻木,冷淡到毫无破绽。
真正的不怨是释然,而贺峻霖这样,是耿耿于怀,是不肯放过,是连情绪都懒得再给他。
严浩翔喉结狠狠滚了一圈,心底翻涌出密密麻麻的酸涩与慌乱。
三年未见,他预想过千万种重逢的场面。
他想过贺峻霖会怪他,会骂他,会冷脸不理他几天,甚至会哭着问他去哪里了。
可他唯独没想过,贺峻霖会礼貌地疏远他。
这种疏远,比歇斯底里的争吵更残忍。
“贺峻霖。”
严浩翔压下心底翻涌的情绪,重新叫了他的全名。
声音很低,带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小心翼翼,像是生怕再触怒眼前这个好不容易才再见一次的人。
贺峻霖终于缓缓转过身。
他脸上已经彻底褪去了方才镜头前的温柔笑意,眉眼平平,没有愤怒,没有委屈,甚至没有丝毫波澜,只剩下一片淡漠的平静。
那双从前总是盛满温柔、永远会望向他的眼睛,此刻澄澈空荡,像看一个普通共事多年的队友。
“有事吗?”
贺峻霖开口,语气平稳得像是在进行一场最寻常的工作对话。
没有私交,没有旧情,没有过往。
干干净净,一刀两断。
严浩翔望着他这副滴水不漏的模样,心口像是被一只手紧紧攥住,闷得发疼。他站在原地,明明有千言万语堵在喉咙,有无数句解释、无数句抱歉想脱口而出,可在贺峻霖这双毫无情绪的眼眸里,所有话都变得苍白又多余。
他只能哑着嗓子,笨拙地问:“你……不想跟我说话?”
贺峻霖轻轻抬了抬眼,目光淡淡扫过他紧绷的眉眼、攥紧的手指,最后落在他这张彻底长开、成熟冷冽的脸上。
三年光阴,真的改变了太多。
眼前的人更高、更瘦、气场更强,再也不是当年那个会拽着他衣角、软软喊他小霖铛、害怕走丢的小孩了。
严浩翔长大了,彻底拥有了属于自己的广阔天地。
只有他,困在三年前的那个夏天,困在那场猝不及防的离别里,原地打转,自我消耗,硬生生熬出一身解不开的执念与恨意。
贺峻霖心底轻轻嗤笑一声,觉得荒唐又可悲。
他微微偏头,语气轻得像风,却字字带刺:“严浩翔,我们不熟,没必要私下攀谈。工作归工作,私下不用太刻意。”
不熟。
这两个字轻飘飘落地,狠狠砸在严浩翔心上,砸得他五脏六腑都跟着发疼。
不熟?
他们曾是整个团队最黏彼此的两个人。
他们曾朝夕相伴、形影不离、分享过所有秘密。
他们曾在深夜的练习室互相打气,在舞台上并肩发光,在无人角落互相安抚。
他们曾是彼此年少里最熟、最亲、最特别的存在。
如今时隔三年,被他一句轻描淡写的“不熟”,彻底否决干净。
严浩翔眼底瞬间漫上一层暗沉,隐忍的情绪在眼底翻涌,声音微微发哑:“你一定要这样吗?”
贺峻霖挑眉,神色依旧平静:“我怎么样了?我觉得我很得体。”
得体。
又是得体。
镜头前得体微笑,镜头后得体疏离,待人得体、处事得体、分寸得体。
他把所有尖锐、所有委屈、所有怨怼全部藏起来,只给所有人看一个完美、懂事、通透的贺峻霖。
唯独把最冰冷的底线,留给了严浩翔。
严浩翔盯着他平静无波的脸,心口的酸胀越来越重。他忽然有点失控,往前微微靠近半步,距离瞬间拉近,呼吸交错,压迫感骤然落下。
“贺峻霖,你明明在生气。”
他笃定地说。
太笃定了。
哪怕贺峻霖演得再像,哪怕他伪装得再完美,严浩翔也能一眼看穿——他在恨,他在介意,他从未放下过。
贺峻霖却只是安静地看着他,几秒后,轻轻笑了一下。
那笑意很浅,落在眼底,没有温度,甚至带着一点凉薄的嘲讽。
“我生气什么?”
他反问,语气坦荡得近乎残忍。
“生气你当年走得干脆利落?还是生气你三年杳无音信?严浩翔,没必要。”
“人都要往前看的,我也是。”
往前看。
三个字,像一道决绝的分水岭。
你停在过去想弥补,可我早就往前走了。
你幡然醒悟想回头,可我早就不等了。
严浩翔望着他凉薄的眼神,心底瞬间空了一大片。
他最怕的不是贺峻霖恨他。
是贺峻霖无所谓了。
是他耗费三年时光念念不忘的旧人,早就把他剔除在了人生之外。
严浩翔指尖微微发颤,嗓音压得极低,带着一丝近乎偏执的执拗:“你没有。”
“你如果真的往前看了,你不会躲我。”
这句话,戳中了所有伪装的软肋。
贺峻霖脸上的笑意终于淡去,眼底的平和一点点沉下去,浮出一丝极淡的冷意。
他沉默两秒,直视着严浩翔的眼睛,一字一句,清晰道:
“我不是躲你。”
“我是不想再和你有任何牵扯。”
说完这句话,他不再停留,侧身就要从他身侧走过。
擦肩而过的瞬间,衣袖轻轻擦过严浩翔的手腕,极轻的触碰,却像电流窜过。
是三年来第一次肢体接触。
熟悉的温度、熟悉的距离、熟悉的擦肩方式。
可心境早已天翻地覆。
严浩翔几乎是本能抬手,一把攥住了他的手腕。
力道不重,带着小心翼翼的克制,却死死扣住,不肯放他走。
贺峻霖脚步骤然停住。
手腕被他掌心牢牢包裹,滚烫的温度透过薄薄布料灼烧过来,烫得他皮肤发麻,心底骤然掀起滔天巨浪。
隐忍三年的情绪,几乎在这一刻濒临决堤。
他最最怕的,就是严浩翔这样。
最怕他归来之后,温柔、愧疚、执着、弥补。
如果严浩翔回来是冷漠、是陌生、是彻底无所谓,他反而可以彻底死心,彻底坦荡放下。
可他偏偏带着一身歉意归来,偏偏执着地抓着他不放,偏偏要一次次撕开他好不容易抚平的伤口。
太残忍了。
真的太残忍了。
贺峻霖脊背僵硬,没有回头,声音冷得发颤:“放手。”
严浩翔没有放。
他握着他纤细的手腕,指尖微微收紧,眼底是近乎破碎的执拗:“不放。贺峻霖,你听我说一句。”
“当年的事,不是你想的那样。”
贺峻霖闭了闭眼,心底一阵荒谬的酸涩涌上来。
果然。
回来了就开始解释,回来了就开始洗白。
三年前消失得干干净净,一句交代都不留;三年后轻飘飘一句“不是你想的那样”,就想抹平他所有的煎熬和痛苦?
凭什么。
贺峻霖缓缓睁开眼,眼底彻底没了温度。
他转过身,抬眼看向严浩翔,眼神干净、冷静、近乎残忍的清醒。
“严浩翔,不用解释。”
“我不需要你的解释,也不感兴趣。”
“你走的三年,是我实打实熬过来的。孤独是真的,难过是真的,落空是真的,我对你失望透顶,也是真的。”
“你现在说什么,都晚了。”
每一个字,都落得干脆利落,不留半分余地。
严浩翔怔怔看着他,心口密密麻麻的疼蔓延全身,几乎快要喘不过气。
他想告诉他,他身不由己。
想告诉他,他无数次想联系却无能为力。
想告诉他,这三年他也过得煎熬,从未真正放下。
可看着贺峻霖这副彻底决绝的样子,他忽然发现——所有解释,都像苍白的借口。
他的身不由己,抵不过贺峻霖实打实的三年荒芜。
严浩翔喉间发紧,眼眶微微泛红,声音带着一丝压抑的沙哑:“所以……你这辈子都不打算原谅我?”
贺峻霖静静看着他,看了很久。
看着眼前这个曾占据他整个年少青春的人,看着这个让他执念半生、爱恨半生的人。
最后,他轻轻吐出一句话,温柔又残忍:
“我从来没有资格怪你。”
“我只是,再也不想喜欢你了。”
喜欢,是从前所有温柔的根源。
不喜欢,是如今所有疏离的答案。
严浩翔掌心骤然一松。
力道彻底散尽。
贺峻霖轻轻抽回自己的手腕,指尖微凉,再也没有停留,抬步径直走出了练习室。
门开合的瞬间,风吹进来,卷起地上散落的碎发,空空荡荡。
严浩翔一个人站在偌大的练习室中央。
灯光冷白,人影孤零。
三年归乡,旧位如故。
只是那个曾经永远站在他身边、永远向着他、永远偏爱他的少年,彻底不回头了。
他以为归来是圆满。
原来,重逢才是真正的开始——
开始一场,没完没了的,恨海情天。
风掠过空旷的练习室,轻轻扬起少年衣角。
无人知晓,有人眼底的酸涩,早已溃不成军。
无人知晓,这场看似单方面的疏离背后,是两个人,三年未愈的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