伍氏孤儿院储藏室的门常年锁着一把锈迹斑斑的铁锁,修女总说里面堆着没人要的破烂,潮气养着成群的潮虫,不准任何孩子靠近。
这天午后天降绵密冷雨,户外泥泞湿滑,所有孩童都被拘在一楼活动室吵嚷打闹,汤姆避开修女看管,独自撬开锁缝松动的储藏室木门。金属锁芯摩擦发出吱呀刺耳的声响,混着室外淅沥雨声,很快被楼下孩童的嬉笑盖过。
Alice看见他消失在走廊尽头的背影,犹豫片刻还是跟了上去。
她没有上前同路,只隔了两三米远跟在阴影里,银发垂在肩头,灰瞳安静落在少年单薄的黑色背影上。经过活动室门口时,里面飘出劣质硬糖的甜腻气味,一群孩子围抢一块糕点,推搡叫骂声不绝于耳。汤姆脚步顿了半秒,琥珀色眼底掠过一丝冰冷的厌弃,随即头也不回钻进储藏室潮湿的黑暗。
Alice轻轻合上储藏室半开的门,隔绝外头喧闹,狭小密闭的空间瞬间只剩下雨水敲打玻璃窗的闷响,还有木板腐朽、旧布料发霉交织在一起的酸涩气味。
成堆废弃木箱层层叠叠堆到屋顶,蛛网挂满木架边角,地上散落碎瓷娃娃、断柄木勺、褪色破旧的儿童外套。汤姆弯腰翻找最角落一只钉死的木箱,指尖指尖划过木板上层层霉斑,指尖白得近乎透明。
“You shouldn’t follow me.”(你不该跟着我。)
他没有回头,却精准察觉到身后少女的气息,语调平淡,听不出怒意,可字句里裹着生人勿近的疏离,没有半分温和。换做其他孩童听见这句,早吓得慌忙逃窜,Alice只是安静站在木箱后方半步远,没有躲闪,也没有上前打扰。
“The rain is too heavy outside.”(外面雨太大了。)她轻声回应,目光落在他死死抵住木箱盖板的手上,“活动室太吵,我只是找一处安静地方待着。”
汤姆嗤了一声,短促冷哑的笑声回荡在密闭储藏室,终于回头看向她。昏弱天光透过沾满雨渍的小窗落在他脸上,衬得他琥珀色瞳孔深得像不见底的泥潭。
“You think I’ll believe that? No one in this place chooses to stand beside me voluntarily.”(你以为我会信?这孤儿院没人会主动选择待在我身边。)
他太清楚旁人看待自己的目光——畏惧、厌恶、躲闪,唯有眼前这个银发灰瞳的异类,次次悄无声息跟在他身后,揣着一份他看不懂、也不敢信的温柔。他骨子里根植着警惕,本能将所有人的善意都曲解成别有用心的窥探。
Alice没有争辩,只是低头看向地面爬过的潮虫,声音轻得像雨丝:“我们一样,都被所有人隔开了,我只是不想独自待着。”
汤姆不再搭话,转身用力掰开木箱腐朽的木板,木屑混着霉尘簌簌往下落。木箱里塞满废弃杂物,底层压着一面边缘开裂的手持铜框小镜子,镜面蒙着厚厚的灰。他伸手将镜子捞出来,指尖擦去镜面浮尘,模糊的光影慢慢清晰,映出他苍白俊美、却盛满阴郁的少年面孔。
他极少照镜子。
平日里修女避他如避恶鬼,孩童不敢与他对视,他几乎没有机会看清自己完整的模样。此刻镜中人眼底藏着翻涌的偏执与不甘,与生俱来的孤傲刻在眉眼间,和孤儿院所有平庸怯懦的孩子截然不同。他指尖轻轻抚过冰凉铜框,眼底生出一种隐秘、隐秘的自得——他生来就和这群凡俗的普通人不一样。
Alice静静站在他身后,透过镜面看见他低垂的眼睫,心底轻轻一沉。
她清楚这份“与众不同”会将他引向何处,可她不能直白点破未来,不能强硬扭转他的本心,只能眼睁睁看着他沉溺在这份独属于自己的优越感里。
“Do you ever look at yourself in the mirror?”(你也会照镜子吗?)汤姆忽然抬眼,透过镜面与她灰濛濛的瞳孔对上,语气带着几分试探的审视。
Alice微微颔首,抬手拂开挡在脸颊的银发:“以前会。可这一头头发、一双眼睛,走到哪里都惹人侧目,后来我便很少看了。”
汤姆闻言转过身,将铜框镜子递到她面前,镜面刚好映出她银白长发与雾灰色瞳仁,在昏暗潮湿的储藏室里,像一缕不属于这间破败孤儿院的冷光。
“There’s no need to hide what you are. Being different is not a flaw.”(不必遮掩你的模样,与众不同从不是缺陷。)
这句话他说得漫不经心,仿佛只是随口一提,可Alice分明察觉,这是他第一次卸下尖锐防备,同她讲起藏在心底的真实想法。他厌恶世人因异样排挤自己,自然也不愿看见同为异类的她,刻意藏起独属于自己的特质。
她伸手接过镜子,指尖轻轻触碰冰凉镜面,沉默良久才轻声开口:“我不怕自己的模样,我怕这份特殊,会带来无法控制的力量。”
这句话精准戳中汤姆心底最隐秘的心事。
他早已察觉到自己体内不受束缚的魔力,能操控生灵、摆布旁人情绪,这份力量给他带来支配万物的快感,可偶尔失控时,连他自己都会惧怕藏在骨血里的黑暗。他一直以为这份力量只有自己独有,此刻听见Alice的话,琥珀色瞳孔骤然收紧,往前半步,逼近她,语气骤然冷沉下来。
“You have the same power as me?”(你和我拥有一样的力量?)
距离骤然拉近,少年身上清冷又阴郁的气息笼罩住Alice,压迫感扑面而来,那是属于汤姆独有的、暗藏占有欲的审视。换做旁人早已吓得后退,她只是稳稳握住手里的镜子,没有退缩。
“我不知道那是什么,”她坦诚对视他探究的眼眸,“我只能隐约感知周遭藏着的异动,却不敢轻易动用。我见过你支配老鼠时的眼神,汤姆,掌控一切的快感很容易吞噬人心。”
汤姆嘴角勾起一抹冷淡的弧度,眼底满是不服输的执拗,丝毫不认可她的劝解。
“I’m not weak enough to be swallowed by my own power.”(我不会软弱到被自身力量吞噬。)
他自视甚高,坚信自己能完全驾驭体内与生俱来的魔法,绝不会像那些平庸普通人一样,被力量操控心智。过往所有欺负、排挤、轻视,都让他迫切想要变强,想要彻底挣脱这座困住他的孤儿院,挣脱所有看不起他的人。
Alice看着他眼底不肯低头的倔强,没有再多劝阻。她记起昨夜壁炉边暗自定下的主意——不必急于争辩,漫长岁月里,用安稳细碎的日常慢慢抚平他骨子里滋生的戾气。她将小镜子轻轻放回木箱边缘,递还给汤姆。
雨势渐渐变小,窗外天光稍微透亮了几分,楼下活动室的喧闹声再度顺着门缝钻进来。远处传来修女尖利的呼喊,催促所有孩子下楼吃下午茶。
汤姆随手将铜镜丢回木箱,拍干净掌心霉尘,率先迈步走向储藏室门口,走到门边时脚步忽然停顿,没有回头,只留下一句淡淡的话。
“If you want quiet, you can come with me tomorrow. Don’t trail behind like a ghost.”(你若想要安静,明天可以同我一起,别再像幽灵一样跟在身后。)
说完,他拉开木门走入走廊,背影依旧疏离孤傲,可那句隐晦的邀约,已经是他能给出最大程度的接纳。
Alice站在满地破烂杂物之间,望着他消失在走廊拐角的背影,灰瞳里漫开一层浅淡柔软的暖意。
储藏室只剩潮湿寂静,木箱里那面开裂的小镜子静静躺在霉斑之间,映着窗外一缕微弱冷光,像预示着两个异类遥遥无期、拉扯不断的前路。
隔阂依旧横亘在两人之间,汤姆不会轻易放下刻入骨髓的防备与野心,Alice也无法彻底消解未来既定的命运。但此刻,他们之间终于多了一丝极浅、极难得的缝隙,足够微光,悄悄渗入厚重暗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