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续数日高强度联排终于告一段落,公司给Aurora团队放了半天短假,休整过后就要奔赴外地开启巡演预热行程。傍晚时分,天空骤然阴沉下来,豆大的雨点毫无预兆地砸落,很快就织成一片茫茫雨幕。
办公区的人走得七七八八,窗外雨声嘈杂,衬得室内格外安静。我忙着整理这几日所有彩排资料,按场次、环节分类装订,打算明天一早随同团队物料一同装车。指尖翻飞间,门外传来脚步声,抬头便看见姜河灿和金俊浩结伴走了进来,两人手里拎着雨伞,身上沾了不少雨水。
“知夏,还在忙呀?”姜河灿挥了挥手,一脸笑意,“外面雨下得好大,我们本来想回来拿落在休息室的耳机,没想到你还留在这里。”
“资料还没整理完,弄好再走。”我将最后一叠文件码齐,随口问道,“你们这是准备回去了?”
“是啊,本来约好一起出去吃饭,结果遇上暴雨。”金俊浩挠了挠湿漉漉的发梢,目光扫过堆积如山的文件夹,忍不住咋舌,“这么多东西,你一个人要弄到什么时候?”
“很快就收尾了。”我笑着回应。
两人没有立刻离开,靠在一旁的桌边闲聊起来。少年心性本就热闹,话题从天色聊到美食,又渐渐扯到即将到来的外地巡演。
“听说这次巡演场馆后台动线特别绕,我最怕赶场的时候走错路了。”姜河灿垮了垮脸,语气带着几分苦恼,“每次换场只有几十秒,慌慌张张的,总容易出状况。”
“不止动线,那边的灯光设备也是老款,切换反应慢半拍,彩排时得多留个心眼。”金俊浩补充道,显然也提前了解过场地情况。
我闻言停下手里的动作,开口说道:“我昨天看了场馆的平面分布图,后台主要分左右两个通道,艺人专用通道贴着墙面走就不会绕路。灯光延迟的问题,我已经在资料里标注了,到时候可以提前半秒给出切换信号。”
两人眼睛一亮。姜河灿快步凑过来,扒着桌面看我标注的细节:“哇,你连这个都提前做功课了?也太细心了吧!有你在,我们都能安心不少。”
“都是分内的工作。”我被他夸得有些不好意思。
就在这时,门口又走进一道身影。沈叙元单手插兜,另一只手握着一把黑色长柄伞,伞沿滴落的水珠在地面晕开小小的水痕。他显然也是回来取东西,看到屋内的几人,脚步顿了顿。
“叙元哥!”姜河灿立刻招呼道,“你也回来拿东西吗?外面雨可太大了。”
“嗯,落了一份巡演曲目单。”沈叙元淡淡应声,目光自然地掠过桌面厚厚的资料,最后落在我身上,“还没走?”
“还差最后一点。”我答道。
他微微颔首,转身走向内侧的艺人休息室。姜河灿凑到我耳边,压低声音打趣:“你看叙元哥,明明自己话少,却总记得问你一句。换做别人,他多半径直就走啦。”
我脸颊微热,轻轻推了他一下:“别乱说笑了,赶紧走吧,雨越下越大了。”
没过多久,沈叙元拿着曲目单走了出来。姜河灿和金俊浩早已和我道别,撑着伞冲进了雨里。偌大的办公区,此刻只剩下我和他两个人,雨声成了唯一的背景音。
我将最后一份文件装订完毕,把所有资料规整进收纳箱,直起身伸了个懒腰,浑身的筋骨都透着酸胀。连日熬夜加班,身体早已疲惫不堪。
“都整理好了?”沈叙元站在不远处,静静看着我。
“嗯,好了。”我看向窗外倾盆的大雨,眉头不自觉蹙起。我出门时天色尚好,根本没有带伞,公交站离大楼还有一段距离,这样的暴雨,根本没法冒雨过去。手机掏出来一看,电量也彻底耗尽,连打车软件都打不开。
难处明晃晃摆在眼前,沈叙元一眼便瞧了出来。他握着伞柄往前走了两步:“没带伞?”
我坦然点头:“没想到雨下得这么急。”
“我开车来的,送你一程。”他语气平静,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我下意识想要推辞。经过之前的流言风波,我格外注意和他的相处边界,生怕再被旁人捕风捉影。可看着外面看不到尽头的雨幕,再想到停运在即的末班公交,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似乎看穿了我的顾虑,沈叙元补充道:“现在大楼里基本没人了,不会有人看见。”
犹豫片刻,我终究还是点了头:“那就麻烦你了。”
两人一同走出办公区,步入大厅。他将伞稳稳撑开,大半伞面都偏向我这边,自己的半边肩膀暴露在雨雾里。走入雨中的瞬间,冰凉的风雨扑面而来,我下意识往伞中间靠了靠。
“伞歪了。”我提醒他,伸手想把伞柄往他那边挪。
指尖无意之间碰到了他的手背,微凉的触感传来,两人皆是一怔。我像被烫到一样迅速收回手,耳尖瞬间烧得滚烫,连忙低下头盯着脚下被雨水打湿的路面,心脏跳得杂乱无章。
狭小的伞下空间暧昧又安静,只剩下雨水敲打伞面的声响。
沈叙元的脚步慢了些许,低沉的嗓音在雨声里格外清晰:“没关系,淋一点雨不碍事。”
“可是会感冒的。”我小声反驳。
“比起淋雨,我更不想你被困在这里,深夜回不去住处。”
这句话不轻不重,却重重撞在我的心上。我抬眸看向他,昏暗的天光勾勒出他清隽的侧脸,眼眸深邃,藏着我不敢深究的温柔。我清楚地意识到,这份在克制中悄然滋生的情愫,早已不受控制地蔓延开来。
可现实的鸿沟横亘在中间,清醒的理智不断拉扯着我。他是站在云端的顶流偶像,一举一动都被无数镜头与目光紧盯;而我只是一名普通的幕后工作人员,异国漂泊,一无所有。我们之间的距离,从一开始就注定遥不可及。
一路沉默走到停车处,黑色的轿车静静停在树下。他拉开车门,示意我先入座。车厢里暖意融融,混着淡淡的雪松香气,驱散了雨夜的湿冷。
车子平稳驶离园区,穿行在雨夜的街道上。窗外霓虹被雨水晕染成一片片模糊的光斑,流光掠影,美得虚幻。
“最近跟着彩排,很累吧?”沈叙元率先打破沉默,目视前方路况,语气随意地闲聊。
“是有点忙,但能学到很多东西,觉得很充实。”我如实回答,“比起一开始打杂的日子,现在已经好太多了。”
“我看得出来,你很喜欢这份工作。”他说道,“每次站在台下盯着舞台的时候,眼睛里都有光。”
我微微一怔,没想到他会观察得这样细致。我以为自己所有的热忱与欢喜,都只是藏在无人知晓的角落。
“舞台本身就很有魅力。”我轻声感慨,“站在上面的人闪闪发光,幕后的人默默支撑,每一份努力都不该被辜负。”
“你说得没错。”他侧过头看了我一眼,眼底带着几分认同,“只是这个圈子太浮躁,很多人走着走着,就忘了最初想要什么。有人追名逐利,有人趋炎附势,真正沉下心做事的人,太少了。”
他的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我忽然想起那个深夜的练习室,想起他被舞台焦虑裹挟的模样。万众追捧的光环之下,他背负的压力与孤独,远比外人想象的更重。
“您也会觉得疲惫吗?”我鼓起勇气问道。
沈叙元沉默了几秒,淡淡笑了笑,那笑容里掺着几分无奈:“怎么不会。站得越高,枷锁就越重。舞台上要做到完美无缺,镜头前要维持得体模样,就连喜怒哀乐,都不能随心所欲。有时候也会想,若是能像普通人一样,自在地走在街头,不用时刻提防窥探的目光,该有多好。”
这是他第一次如此直白地袒露内心的枷锁。我心口微微发涩,轻声劝慰:“可您也照亮了很多人啊。无数粉丝因为您的舞台、您的坚持,获得了力量。这也是独一无二的价值。”
他看向我,目光在我脸上停留许久,认真道:“你也是。在泥泞里依旧稳步向前,这份坚韧,同样难得。”
车厢里再次归于安静,气氛温和又缱绻。车子一路前行,很快便临近我租住的街区。看着熟悉的街巷,我知道快要分别了,心底悄然涌上一阵失落。
车子在路口缓缓停下,这里离我的出租屋还有一小段路,却也是人流相对较多的区域。
“送到这里就可以了,真的非常感谢你。”我解开安全带,准备推门下车。
沈叙元却忽然开口:“等一下。”
他从后座拿起一把折叠伞,递到我手中:“拿着吧,前面还有一段路,雨还没停。”
“不用了,您自己也需要用……”我连忙推辞。
“我车上还有备用的。”他打断我,坚持将伞塞进我手里,语气带着不容拒绝的温和,“夜里路滑,小心一点。到家之后,记得把头发擦干,别着凉。”
掌心握着还带着车内温度的伞柄,暖意顺着指尖蔓延至全身。我点了点头,认真道:“我知道了。你路上也注意安全。”
推开车门,冰冷的雨水扑面而来。我撑开折叠伞,站在路边,看着车内的人影。隔着一层车窗,我们两两相望,千言万语最终都化作无声的凝视。
片刻后,我挥了挥手,转身走入雨幕之中。
身后的轿车没有立刻驶离,停在原地许久。我走出去很远,回头望去,那道黑色身影依旧伫立在路口,像一尊沉默的路标。直到我的身影拐进小巷,车子才缓缓发动,汇入车流,消失在雨夜里。
我撑着伞,一步步走在湿漉漉的石板路上。雨水敲打着伞面,滴答作响。心里一半是被温柔包裹的甜,一半是认清现实的涩。
我贪恋这份突如其来的暖意,却也清楚地明白,这柄伞能为我遮挡一时风雨,却挡不住横亘在我们之间的流言、身份与世俗眼光。
回到狭小的出租屋,我擦干净身上的雨水,将那把折叠伞小心靠在门边。窗外风雨未歇,屋内却因为那一段同行的路途,变得不再冷清。
我坐在桌前,翻开平日里记录舞台知识的笔记本。笔尖落下,字迹却有些飘忽,脑海里反复回放着伞下相触的指尖、他低沉的话语,还有那双藏满温柔的眼眸。
我用力晃了晃脑袋,强迫自己收回纷乱的思绪。
林知夏,别贪心。
眼下最重要的,是抓住每一个成长的机会,把根基扎得更深。前路遍布荆棘,唯有自身足够强大,才有资格去奢望其他。
至于那束遥不可及的星光,远远看着,默默珍藏,就足够了。
窗外的雨渐渐小了,夜色渐深。我深吸一口气,重新握紧笔,将所有心绪压下,继续伏案整理巡演相关的补充笔记。
新的行程即将开启,新的考验,也还在前方等待着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