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暑这天,长安城热得连蝉都懒得叫了。
太阳从一早就是个大火球,挂在天上明晃晃的,晒得青石板发白,晒得树叶蔫头耷脑。长门宫的桂树叶子卷成了细条,院子里那几棵石榴花倒是开得艳,但花瓣也被晒得软塌塌的,像是随时要从枝头掉下来。井台上的石板烫得能煎鸡蛋,柳青打上来的水都是温的,往地上一泼,滋啦一声就没了影。
夏清辞坐在宣室殿的窗边,面前摆着一盆冰。盆是铜的,里面盛着冬天窖藏的冰块,正丝丝缕缕地冒着白气。念安被放在冰盆旁边的凉席上,穿着薄薄的小肚兜,两只胖腿蹬来蹬去,看着冰盆里冒出的白气伸手去抓,抓一把空,再抓一把,乐此不疲。
“念安,别抓了,那是凉的,手要冻着。”夏清辞把她的小手拢回来,塞了一个布老虎在怀里。念安抱着布老虎啃了一口,很快又去够冰盆。
小莲端着一碗凉好的绿豆汤走进来,自己也热得满头汗。她五个月了,肚子圆圆的,怕热。她把汤放在夏清辞手边,又拿帕子擦了擦额角:“娘娘,今天这天气,比往年都热。”
“小暑嘛。”夏清辞端起碗喝了一口,“过了小暑就是大暑,再熬半个月就凉快了。”
小莲在旁边坐下来,拿扇子给自己扇了两下,又起身去给念安扇。念安被扇得舒服了,眯着眼睛打了个哈欠,两只小脚丫悬在凉席边晃来晃去。
长门宫后院的大槐树下,七把椅子又搬出来了,但今天没人坐得住。夏紫薇靠在最里面的那把椅子上,肚子已经八个多月快九个月了,热得她不停地擦汗,福尔康在旁边给她扇扇子,扇到手酸换了一只手继续扇。她低头看着自己圆滚滚的肚子,忽然“嘶”了一声,手按在腹侧。
“怎么了?”福尔康立刻凑过来。
“没事。她踢了我一脚,踢得挺重。”夏紫薇缓了缓,靠回椅背上,“这孩子,跟她娘一样怕热,天一热就闹。”
小燕子坐在旁边,七个月的肚子也挺得老高,正拿了一根黄瓜在啃。啃了两口,忽然停下来,歪着头看着夏紫薇的肚子:“紫薇,你说你肚子这么大,是姑娘还是小子?”
“不知道。”
“你希望是姑娘还是小子?”
夏紫薇想了想:“姑娘。跟念安作伴。”
“那万一是小子呢?”
“小子也行。让病已带着他玩。”
小燕子又啃了一口黄瓜,含含糊糊地说:“我肚子里这个,我希望是小子。”
“为什么?”
“因为如果是姑娘,永琪肯定天天围着她转,就没空管我了。”
永琪坐在旁边,听到这话哭笑不得:“你都快当娘的人了,还跟孩子争。”
“我就争。”
晴儿坐在小燕子旁边,六个月的肚子安安静静地鼓着,她正在给小袜子收针。今天她把椅子挪到了槐树最阴凉的地方,萧剑在旁边给她扇风,扇的是蒲扇,力道不大不小,刚好够凉。她收了最后一针,把袜子举起来看了看,满意地叠好放在膝上。
金锁坐在四个月的那把椅子上,今天热得吃不下东西,只喝了两碗绿豆汤。柳青在旁边给她打扇,扇着扇着忽然停下来,去井台边打了一桶新水,浸了一条帕子给她擦脸。她接过来敷在额头上,闭着眼舒了一口气:“凉快。”
无忧坐在五个月的椅子上,今天没看书,热得看不进去。她把册子合上放在膝头,闭着眼靠在椅背上。班杰明坐在旁边,手里拿了一把折扇,展开替她扇着。他扇扇子的方式跟别人不一样,有节奏,一下一下的,像钟摆。无忧被扇得昏昏欲睡,头慢慢歪到了他肩上。他没动,扇子没停,只是把扇子的方向调了调,让风刚好落在她颈窝里。
小莲从宣室殿那边回来了,热得脸通红,一进院子就喊:“热死了热死了!”福尔泰从台阶上站起来迎过去,递了一碗凉水给她。她接过来咕嘟咕嘟灌完,一屁股坐到她常坐的那把椅子上,拿扇子猛扇。扇了几下发现没风,低头一看扇子拿反了,又翻过来重新扇。
柳红坐在最外侧,四个月了,肚子刚显。她今天没让刘病已乱跑,把他拘在院子里玩水。刘病已蹲在井台边,拿一个小木盆接水,接满了就用小手拍,拍得水花四溅,满身满脸都是。卫长君站在旁边看着他,偶尔弯腰把他快要翻倒的木盆扶正。刘病已拍着水忽然抬起头,冲柳红喊了一声:“红姨!你也来!”
“红姨不能玩凉水。”柳红笑着摇头,“红姨肚子里有小宝宝。”
“那病已帮红姨拍!”他说完又埋头拍水,拍得更起劲了。
刘弗陵从西院走出来,手里拿着一卷刚写好的字。他走到夏紫薇面前,递过去:“紫薇姨,今天的字。”
夏紫薇接过来展开。上面写着《长门宫日常》最新一卷的开篇:“小暑,长门宫大热。七位姨母坐槐树下纳凉。燕子姨啃黄瓜,晴儿姨织袜子,清辞姨在宣室殿冰盆旁哄念安。天热,但大家都在,不觉得难受。”
夏紫薇看完,笑了:“弗陵,你把今天的都写进去了。”
“先生说要记实事。”
“记实事是对的。”夏紫薇把字卷还给他,“等你长大了,回头看看这些,就知道小时候的日子是什么样了。”
刘弗陵点了点头,把字卷收好,转身往回走。走到月洞门口又停下来,回头看了院子里一眼——七把椅子上坐着七个人,每个人身边都有一个人守着。他忽然想起自己从前在偏殿里的日子,那时候没有人守着他。他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进月洞门,回自己的书案前继续写字了。
午后,日头最毒的时候,刘彻从御书房回来了。
他从月洞门那边走过来,身上带着外面的热气,一进宣室殿就走到冰盆旁边,长长地吐了一口气。夏清辞抬头看他:“今天怎么回来这么早?”
“太热了,批不下去。”他坐到她旁边,伸手把念安从凉席上捞起来抱在怀里。念安正啃布老虎啃得入迷,忽然换了怀抱,抬头看了他一眼,确定是父皇,就继续啃她的布老虎。
“城外那片地怎么样?”夏清辞问。
“司农司的人在盯着。晚豆已经种下去了,浇了两遍水。”他低头看着念安,“就是太热,怕苗晒死。司农司的人说,如果十天之内不下雨,就得从河里引水灌田。”
夏清辞想了想:“灵泉空间里有没有关于引水的书?”
刘彻眼睛动了一下:“朕去找找。”
他把念安递还给夏清辞,闭上眼沉入意识。过了片刻睁开眼:“有。那本《大汉水利考》的后面几章,写的是关中灌溉渠系的修缮方法。朕明天让工部的人来,照着做。”
夏清辞点了点头,把念安往怀里拢了拢。念安啃完了布老虎,开始啃自己的手指,啃得吧嗒吧嗒响。
“今天小暑。”夏清辞说。
“嗯。”
“过了小暑就是大暑,今年最热的日子还在后头。”
刘彻看着她,伸手把她额头上一缕被汗濡湿的碎发拨到耳后:“那朕每天早点回来。你们在宣室殿待着,冰盆别断。”
“好。”
院子里,槐树下的七把椅子上,七个人都在用自己的方式熬着这个夏天。夏紫薇的肚子已经快九个月了,小燕子七个月,晴儿六个月,无忧五个月,小莲五个月,金锁四个月,柳红四个月。她们坐在同一棵槐树的阴凉下,扇着扇子,吃着凉瓜,偶尔互相看一眼,笑一下。
念安在宣室殿的冰盆边打了个哈欠,睡着了。刘病已在井台边玩累了水,被柳红抱回去换衣裳。刘弗陵写完了今天的最后一篇字,趴在书案上睡着了,脸上还沾着一小块墨。刘髆从彻清殿那边过来,手里端着一碗冰镇过的酸梅汤,走进宣室殿放在夏清辞手边,轻声说:“母亲,喝口汤解暑。”
夏清辞接过来喝了一口,抬头看他:“清鸢呢?”
“在屋里绣花。她说天热,不想动,我给她也端了一碗。”
“好。”夏清辞看着他,“你做得对。”
刘髆耳朵红了一点,转身要走,又停下,回头看了念安一眼:“念安睡了?”
“刚睡。”
“那我帮您看着她。您歇会儿。”
夏清辞看着他坐在念安的凉席旁边,学着她的样子给念安扇扇子,扇着扇着念安翻了个身,小手抓住了他的手指,攥着不放。他没有抽开,就让她攥着,继续扇。
窗外的暑气蒸腾着长安城,蝉又开始叫了。长门宫的槐树下,七把椅子上的人还在慢慢熬着夏天。但每个人身边都有人守着,所以熬得不算辛苦。
(第三十五章 完)
【天幕时空·叶罗丽仙境与还珠世界与大唐贞观】
天幕上,金光第三十二次亮起。
这一次的光芒炽热而明亮,像是小暑的太阳悬在天幕正中,把每一寸空气都晒得发白。
天幕上浮现出几行字:
小暑
长安城大热
长门宫七把椅子在槐树下
念安在冰盆边抓白气
病已在井台边拍水花
弗陵写下了今天的事
刘彻说:每天早点回来
夏清辞说:好
天热,但大家都在,不觉得难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