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白篇第八章

萧若风给萧若瑾的回信

呈吾姊若瑾安书

弟若风顿首谨奉长姊膝下：

前月驿卒自天启驰至，奉到手书两封，拆读未竟，涕泪沾衣。弟去国之日，立於都门之外，回望凤阙，见姊凭栏目送，衣袂为风所举，彼时便知姊必日夕为弟悬心。两封手札，一封墨痕尚湿，满纸叮咛寒暖；一封纸角微皱，尽是忧弟涉险之语，弟反复展读十余遍，字里行间，皆姊二十余年抚育之深恩，虽万死不能报也。今谨以近月行止，及入师门后亲历诸事，一一为姊禀明，以纾姊千里之外的挂念。

弟自别都门，沿汴水南下，行至淮上之时，忽遇暴雨连旬，河道涨溢，舟楫不通，同行仆从皆惶惶无措。弟忆及姊临行前嘱我“遇急事毋躁，静思而后行”，便弃舟登岸，沿官道缓行，不过三日便绕出泽国，安然抵稷下。入师门后，先生初时并未授我绝世剑招，只令我每日晨起扫后山三百级石阶，日暮往山涧汲水二十桶，磨剑三炷香。初时弟心下不解，后经先生点化，才知这正是磨我往日骄躁之性——昔在宫中，弟练剑总求快进，一招未熟便思下招，如今日日持帚扫阶，心神渐定，往日浮躁之气消去大半，昨夜试剑，竟能将最基础的“流云十三式”使得圆融无碍，连师兄司空长风都赞我进境神速。姊往日忧我练剑贪快伤根，今弟已谨遵教诲，步步稳扎，半分不敢冒进，姊可安枕。

前日弟奉师命，往山外青螺镇采买炼丹所需的茯苓，途中便遇了一桩奇事。那青螺镇外三十里有黑风林，传闻近年常有邪祟出没，过往行旅多有失踪者。弟行至林边，忽闻林间有女子呼救之声，旁人皆劝我勿入，恐是邪人设下的迷局。弟忆及姊手书中嘱我“遇弱毋急进，先辨真伪”，便先登树远眺，以师门所授望气之法察之，见林间黑气虽浓，却无厉煞之气，便持剑缓步入林。果见一采药老丈被毒蛇咬伤，其孙女守在旁啼哭，所谓“呼救”便是那少女之声，林间黑气不过是瘴气凝聚，并非邪祟设伏。弟以随身所带解毒丹药为老丈敷上，又护祖孙二人平安归家，老丈感弟之恩，赠我一枚百年茯苓，正是先生所需的药材。弟全程未涉半分险地，并非逞勇冒进，事后思之，若非姊手书中再三叮嘱辨察真伪，弟险些便错过这桩善缘，更不会知晓江湖行事，“稳”字当先，远胜一腔血气之勇。

数日前，先生携我与诸位师兄，往东海之滨观潮。那潮头起于天际，高逾十丈，如山崩海裂之势，随行的不少新弟子皆面色发白。先生立于礁石之上，笑问我等“可能借潮势练剑否”，诸位师兄皆持剑跃入潮边，与浪涛相搏。弟初时不敢近前，忽忆及姊昔年教我“临事毋怯，守定心神便无危”，便也提剑踏入浅滩。潮头拍向我之时，弟依先生所教，顺着浪势出剑，竟将潮头之力引到剑上，一招劈出，浪水分作两半，先生抚掌大笑，言我悟性远超同侪。那日归来，弟衣履尽湿，却半分未受寒，只因随身带着姊赠我的火浣锦袍，浪打在衣上便即滑落，连内里的中衣都未沾湿。姊往日忧我贪凉受寒，如今有此宝衣护身，纵是立于寒浪之中，也半分不会着凉，姊不必挂怀。

入师门以来，弟起居诸事皆妥帖，半分没有委屈。先生知我是天家子弟，却从未另眼相待，待我与诸位师兄一般严苛，却也时常私下点化我，言我心性仁厚，最合剑道根本。诸位师兄皆待我亲厚，大师兄百里东君常拉我同往山外酒肆小酌，却也不许我贪杯误了练剑；二师兄司空长风枪法通神，每日陪我演武半个时辰，为我指正剑招疏漏。姊遣来的旧仆阿石，已在学堂外院安顿妥当，弟日常所需的热汤、干净衣物，皆由他照料，不必假手旁人。姊寄来的姜枣茶，弟每日晨起必冲饮一碗，入口甜暖，如在宫中时，姊亲手递到我手中一般；那两罐蜜渍金橘，弟练剑疲惫之时便取两颗，酸甜入喉，便觉姊在身侧，所有倦意皆消。

前几日弟整理行囊，翻出姊手缝的练剑布靶，针脚虽拙，却针针皆藏姊的心意，弟如今练剑必套在手上，掌心磨出薄茧，也半分不会疼。姊赠我的龙纹佩，弟日夜佩在颈间，昨夜梦中似觉佩身微热，醒后方知是姊在宫中为弟上香祈福，心意相通，竟有如此灵验。弟近日已能引天地灵气入体，往日孱弱的经脉被灵气拓宽，如今纵是立于寒风之中，也周身暖热，再也不会像幼时那般，稍遇凉便染寒疾。

家中诸事，弟虽远在千里，却也时时记挂。闻父皇近日猎场射猎，连中三箭，龙体康健，弟心下甚喜。闻姊近日整理内府旧籍，过于劳神，弟望姊千万珍重，毋以弟为念。弟在师门，半分不敢懈怠，每日鸡鸣即起，扫阶、汲水、练剑，日暮方休，先生言不出三年，弟便可小成，届时弟便持剑归朝，为父皇贺寿，长跪于姊阶前，将这三年所见所闻，一一为姊细说。

姊二十余年护弟之恩，弟虽远在江南，却无一刻敢忘。今弟已非昔日宫中顽劣少年，行事稳慎，遇事先思安危，半分不会冒涉险地。待岁末冬雪落时，弟必携先生所赐的剑谱，携东海寻得的暖玉，归至都门，与姊对坐饮酒，细说这一路的江湖风月。纸短情长，不能尽述，惟愿姊加餐饭，安寝兴，待弟归来。

弟 若风 顿首谨书

永安三年秋九月廿六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