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章 再战
天亮的时候,杜满从凹陷里爬了出来。昨晚被超大白蚁撞过的地方还在隐隐发疼,左侧胸甲上那道刮痕没有消退,触感依然敏感。他活动了一下六条腿,确认右后腿已经恢复正常,然后沿着通道向下走去。
左颚没有跟上来。昨晚杜满释放的那组信号——“等”——已经传达了足够的信息。这是杜满自己的战斗,不是巢穴的,不是左颚的。他一个人走过了那段被超大白蚁拓宽的通道,走过那些被削平的墙壁边缘,重新站在了腔室的入口处。超大白蚁已经在等他了,蹲坐在腔室中央,六条腿收拢,头壳低垂,像一个早早就坐好了等对手进场的人。它的复眼转向杜满的方向,冷白色的光在黑暗中缓慢流动。
杜满走进腔室,没有停顿,没有释放信息素。他直接冲了过去,目标是后腿关节——和昨天同一个位置,但这一次,他用自己的体重把自己砸进了那条缝隙里。上颚合拢的瞬间,他感觉到了那层外壳在震动,那道白色痕迹扩大了一圈,变成了一条细小的裂纹。超大白蚁的身体颤了一下,然后它的后腿猛地向后甩了出去,想把杜满甩下来。杜满没有松口,他的六条腿死死抱住那条腿的侧面,上颚卡在那条裂缝里,像一把钉子嵌进了木头的纹理中。
超大白蚁站了起来。它第一次在杜满面前完全站立起来,六条腿全部撑开,头壳顶到了腔室的顶部。它的身体在震动,高频的、持续的、像某种引擎启动时的那种低频震动。杜满的上颚被震得发麻,感觉毛在一根一根地脱落,但他没有松口。他收紧上颚的肌肉,用自己的力量对抗那种震动。
超大白蚁开始移动。它拖着杜满在腔室里转圈,脚步沉重而有力,每一步落地时都让地面微微颤动。它的目的是把杜满甩掉,用惯性,用离心力,用墙壁上的碎石刮擦杜满的身体。杜满的身体被拖过粗糙的地面,被碎石刮过胸甲,被墙壁撞过侧腿,但他始终没有松口。
然后超大白蚁停了下来。它低下头,把颈部的缝隙完全暴露在了杜满的触角前方。不是无意,不是意外,是故意的。它在告诉杜满——咬这里,这里才是真正的薄弱处,那里才是你能真正击败我的地方。
杜满没有犹豫。他松开后腿,重新爬上了超大白蚁的后背,沿着它的颈背快速移动,来到了头壳和胸部之间的连接处,把上颚插进了那条缝隙里,用尽全身的力气合拢。
没有咔的一声。没有白色的痕迹。他的上颚像两把刀片,切进了那层最薄的甲壳里。一股温暖的液体沿着他的上颚边缘渗了出来。
超大白蚁的身体猛地一颤,然后缓慢地、稳定地、像一座被抽掉了地基的建筑一样,向下倒去。它先是后腿弯曲,然后是前腿,然后是整个身体侧向倾倒,重重地摔在了腔室的地面上。它倒在地面上,六条腿微微蜷缩,头壳斜靠着墙壁,复眼中的冷光变得很暗,像快要燃尽的烛火。
杜满从它的颈部跳下来,落在地面上,站在它的头壳旁边。他的上颚上还残留着那丝温暖的液体,他的六条腿因为刚才的震动还在微微发抖。他看着倒在地上的超大白蚁,看着它缓慢地眨了一下复眼,然后释放了最后一组信号,很微弱,像一根快要散开的信息素细线:“你做到了。”
然后它的复眼闭上了。不是死亡,是沉睡,是彻底的、完全的、不需要再保持警觉的沉睡。它的胸腔还在微微起伏,信息素还在缓慢释放,但它不再动了。
杜满站在那里,看着这只倒下的白蚁。他的身体很累,他的触角很烫,他的上颚还在因为刚才的切割而微微发麻。然后他感觉到自己的腿节在变粗,头壳在变大,胸甲在被新的空间撑开,整个身体都在膨胀。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前腿,看着那节正在变长、变粗、变厚的外骨骼,看着爪垫在变大,看着整个身体在慢慢填满周围的空气,像一座正在被浇灌的建筑,一层一层地升高,一层一层地充实。他的身体长到了六厘米,然后是七厘米,然后是八厘米。在九厘米的时候,他听到了自己外骨骼发出的低沉声响,像深水中的石头滚动,像被风吹响的巨大洞穴,像某个巨大的东西在里面伸展开来。
他在十厘米的时候停了下来。
他站在超大白蚁旁边,从一个比它小得多的白蚁,变成了和它一样大的白蚁。他的触角高高扬起,在腔室顶部轻轻扫过;他的六条腿撑开时,能碰到腔室两侧的墙壁;他的复眼从更高的位置俯瞰着地面,看到了细节——地面上那些碎石,那些被刮擦过的痕迹,那些散落在灰尘里的他的脚印。他的上颚还在合拢着,但那两把镰刀已经变得比他以前整个身体都长了。
超大白蚁的复眼再次睁开了一道细缝,看了他一眼。然后它再次闭上了,像完成了最后一项任务的人终于可以休息了。杜满站在它身边,六条腿微微撑开,感受着这个新的身体,感受着那些比以前更长、更粗、更重的肢体。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学会了用这么大的身体移动,但他的六条腿已经在慢慢地调整位置,找到新的平衡,像一辆被重新校准过的机器。
他转过身,朝着腔室的出口走去。他的头壳太高了,出口太矮了。他低下头,把上颚收拢,侧着身体,缓慢地挤过了那道出口。通道在他面前比过去窄了很多,他的外骨骼两侧刮擦着巢壁,发出沙沙的声响。他每走一步,巢壁就会落下一层碎屑。他在变大,而巢穴还没有准备好迎接一个这么大的白蚁。
左颚在通道拐角处等着他。看到杜满走出来时,它愣住了。它的触角僵在半空中,上颚微微张开,六条腿钉在地上,一动不动。然后它的信息素猛地涌了出来,浓烈得像一道被炸开的堤坝:“你……”
杜满低下头,看着左颚,看着这只比他现在小了六七倍的兵蚁。他用新的上颚缓缓碰了碰左颚的头壳,力度比以前轻了很多,因为现在的他稍微用力就能把左颚的头壳压碎。然后他释放了一组信号:“我回来了。”
左颚的信息素还在涌动,混乱得像一场没有结束的风暴。但它的身体慢慢松弛了下来。它的触角颤了颤,释放了一组信号:“变大了。”
杜满的上颚微微开合了一次,没有声音。他转过身,朝着主巢的方向走去。通道在他面前缩窄,墙壁在他两侧收紧,他的外骨骼刮擦着巢壁,每一步都在扩大这条通道。巢穴在适应他,就像他在适应这个新的身体。他走过工蚁们身边时,工蚁们纷纷退到两侧,触角紧收;他走过兵蚁们身边时,兵蚁们一动不动,仰着头看着他。
主巢里,缺刻站在最前面,看着这个巨大的深红褐色身影缓慢地挤进巢室。缺刻的触角高高扬起,释放了一组信号,只有六个字:“你变大了。”杜满走过了它身边,在主巢的空旷处站定。他的身体填满了主巢三分之二的空间,他的头壳几乎顶到了天花板。他低头看着那些曾经和他一样大的白蚁们,看着那些曾经和他并肩作战的兵蚁们,看着那些曾经在他面前低头经过的工蚁们。
他释放了一组信号,整个巢穴都能接收到的那种:“我回来了。”然后他在主巢里找了一个新的位置,一个足够大的、没有巢壁阻挡的角落,把六条腿收拢在身体下方,把上颚收拢在胸前,把触角搭在了左颚的背上——左颚站在他身边,像一粒沙子靠着一块石头。